站着也累,林思成招呼了一声,五个人坐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
女人报完警,依旧把着门,手里捏着手机,不停的打字。
时不时的,就会在几个人的脸上扫一眼。
会客区的客人围成一圈,看着热闹。
“明代林良的画,要上百万吧?”
“不一定,要看篇幅,要看画工,还要看意境。差一些的,几十万的也有。”
“但听那个男的说,是仿品!”
“八九不离十,琉璃厂那个地方,行家还是挺多的。当然,如果用的是六吉宣,肯定不止七千。”
一群人议论纷纷,评价都比较中肯。并没有因为这个女人说冯三江和胡海是骗子,就义愤填膺。
也没有因为这个女人受骗,就同情可怜。
古玩这一行就是这样,吃亏上当,你情我愿。是捡漏还是上当,全看你的本事。
如果走眼了,买到了假货,那只能自认活该。
林思成的观点没这么偏激,但也没有外行所想像的那么高大上。
知假售假,毫无疑问,这就是骗子。但凭眼力捡漏,凭本事吃饭,一点儿也不寒瘆。
这一行靠的就是眼力。
如果具体到这一次,冯三江的做法确实不可取。但有个前提:这女人已经把画拿到琉璃厂问了一圈。
既然不止一位行家说这是仿品,那这幅画的结局只有一个:折价出手。
既便不卖给冯三江,这个女人也会卖给别人。区别只在于,别人没有冯三江的话术和手段,给的肯定要比七千高。
所以,这几个骗子这一次的行径还真算不上骗,而是因势利导,用的是正常的生意手段。
顶多顶多,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遣责一下。
林思成不是圣母,没有一出事就拿朋友挡枪,就拿手下开刀的习惯。之所以把冯三江和胡海叫到旁边,特意让他们表态,只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很多。
这是他们从老鼠洞里爬出来,从黑暗走向光明,必然要面对的结果。
林思成至少要知道,他们的决心有多大,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现在知道了:只要他们有。
如果他们没有呢?
也没关系。
涉及法律层面的,林思成肯定没办法。但法律之外的,林思成自信,基本能帮他们解决。
也就等于,以后冯三江和丁阿琴的命,卖给了林思成。
胡海不算,因为他有退路,大不了回台湾。
但冯三江和丁阿琴不同,拖家带口,有老有小,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之前陪他们的经理沏了茶,几个人喝了两轮,警察姗姗来迟。
来的人不少,老少十来个。估计是女人报案的时候说的太夸张,手里还提着警械。
刚进门,女人就迎了上去,往林思成这边一指。
情绪很激动,声音也不小,大致就是他被这伙人骗了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不是小数目,哪怕带队的警察猜到,这起案子很可能只是一起古玩买卖纠纷,仍旧很重视。
叫到两边,挨个问了问,女人极尽夸张,就像那幅画是被人从她手里抢走的一样。
冯三江和胡海则一五一十。
林思成大致听了听,基本能判断,冯老三和胡胖子没有说假话。
这次他们确实没骗,顶多算是交易纠纷。
林思成也被问了问,主要是问他和冯三江的关系。
林思成还是之前那一句:他是老板,冯三江和胡海是员工……
问完后,警察要求所有人都去所里。
王齐志皱着眉头:“我们也去?”
“当然。”赵修能半开玩笑,“咱俩可是替骗子出过头的,还和受害人说过话。”
王齐志不认:“出头的是你和林思成,我可没有!”
“那你也跑不了!在那女人看来,咱们就是一伙的。我们去,你当然也得去。”
赵修能嘻嘻哈哈的,“王教授,没进过派出所吧,正好感受一下!”
王齐志“嘁”的一声:年轻那会儿,他还进的少了?
“但跟着学生进局子,这还是头一回!”
赵修能哈哈哈的笑,林思成歉意的笑了笑:“老师,你受累!”
“林思成,你别多想,我就是和赵总开个玩笑。”
王齐志拍了拍他的肩,“别说进派出所,以后就是跟着你蹲局子,我也认了!”
林思成睁大眼睛:“老师,怎么可能?”
王齐志当然知道不可能,他就是表个态:只要林思成认为是对的,那就放心去做。
既便自己不理解,但绝对会百分之百的支持……
警察开了三辆车,六个当事人全进了依维柯。
女人坐在最前排,时不时就会回过头看一看。
但怪的是,他看不是冯三江和胡海,而是林思成。
以为她在奇怪,林思成也没在意。
毕竟他太年轻,毕竟冯三江和胡海确实是骗子。女人应该是想不通:一个毛头小孩,怎么会是骗子的老板?
转念的功夫,车子开进了派所出。
警察很正式,要求分开询问。
不管是赵修能,还是王齐志,更或是冯三江和胡海,都没在意。
因为程序就是这样:如果一百万的涉案金额坐实,这就是妥妥的大型诈骗案,警察重视一点很正常。
但林思成却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不是警察的程序不对,而是反应速度太快。
他不是王齐志,不怎么和公安打交道。他更不是赵修能,以及冯三江和胡海,这三位动不动就犯案,进局子比回家还熟悉。
不过每一次,都是做为犯罪嫌疑人进去的,只有被审的份。
但林思成不一样:他当过警方的顾问,帮着警察摸排过线索,带着警察蹲守过嫌疑人,还带着警察抓过人。
更做为主审,审过罪犯,而且不止一次。
所以,他对警方的内部情况非常熟悉。
就像现在进的这个所,负责的片区不是一般的大:包括中关村、金融街,以及半个北大,并清华科技园。
辖区这么大,但整个所,警力不超过五十个。
这其中包括社区民警,治安巡警,以及留守综合指挥室,负责警情调度、视频监控的内勤和技术警察。
抛开片警,以及临时出警的警员,更或是分片巡逻的治安警,留在本所的,顶多十来个。
这还要加上技术警,以及本身有案子要处理的警员,以及文职。
按道理,一次带回来这么多的当事人,派出所绝对没有充足的警力询问的。
只能是问完一个,再问下一个。
但怪的是,加那个女人六个人,每人两个,总共十二位询问的警察,竟然一个都不少,全都准备好了?
关键的是,这十二位负责询问的警察,里面没有刚才出警的那十多位警察当中的任何一位。
林思成算了一下:十二加十二是多少?
中关村派出所的警力,这么富裕的?
或是临时申请,从分局支援的?
不可能。
从女人报案到现在,不过半小时,就算申请了也不会来这么快。
再一个,分局的警力并不是无限多,只要不涉及刑案、急案,你申请也没用。派出所领导也不至于为这样的事情,上赶着招领导的骂。
越看越是古怪,负责他的两位警察把人带到了询问室。
中间一道栅栏,半边是办公桌,另外半边是孤零零的审讯椅。
警察打开挡板,林思成坐了进去,又打量了几眼。
两位男警察,一位三十多,一位四十多,五官比较普通,面相比较平和。
一个两杠三花,一级警督,一个两杠两花,二级警督。
这两位的级别,都应该和陈朋差不多。特别是两杠三的那位,至少也是副处级。
更说不好,是正处。
京城的警衔要大一级,如果在派出所,这两位应该是所长和副所长。
关键的是,这两位的眼神,以及细微的动作:这两位要不是老刑警,林思成敢把审讯椅啃着吃了。
自己这算是什么待遇,犯罪团伙的头目?
但不应该啊?
就算涉案金额有些高,但只是那个女人的一面之词。自己这边还这么配合,警察不可能一上来,就是对待重大刑案的架势。
总不能是,冯三江和胡海还隐瞒了什么?
念头刚冒出来,林思成断然摇头:不可能。
如果是别人问,比如赵师兄,比如老师,这两个可能会撒谎。
但如果是自己问,这两个绝对不敢掺半点水份。
如果连这么点自信都没有,林思成哪敢把他们留下来?
正暗忖间,警察开始询问:
“姓名?”
“林思成!”
“性别?”
“男!”
“职业?”
“学生,在西北大学文博学院读研一!”
听到“学生”两个字,警察顿了顿。
但只是一瞬。
“其他四位和你是什么关系?”
“一位是老师,姓王,是西北大学的的教授。一位是朋友,在西京做古玩生意,剩下的两位是雇佣关系。”
“雇他们做什么?”
“鉴定!”
中心都还没注册,没必要讲,林思成解释了一下:
“我的专业是文物保护,准备收购一些古玩做实研用的研究材料。冯师傅和胡师傅都是古玩行业的资深从业人员,所以请他们帮忙鉴定一下。”
听到这一句,年轻的那位停下笔,盯着林思成看了看:古玩行业资深从业人员?
你把骗子当专家?
但依旧很快,只是看了一眼,警察又继续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去年十一月份,我从他们手里买了一些瓷器。”
“几件?”
“五件!”
“花了多少钱?”
“八百万!”
听到“八百万”,两个警察顿了一下。
既便训练有素,深于城府,但林思成还是从这两位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惊讶:八百万?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林思成实话实说:“不是我私人的,而是单位的。我们学校成立了一家非遗项目研究中心,我是项目负责人。”
“你,负责人?”警察愣了一下,“你不是学生吗?”
解释起来太麻烦,林思成尽量简短:“警官,申遗项目是传承人负责制,没有年龄限制。”
这还真就触及到了两个警察的盲区,但他们关注的也不是这个,而是:五件瓷器和八百万。
既便是平时,他们都要怀疑一下,值不值。
更何况,隔壁那两位,还是屡次被处理的不安定份子。
他们很怀疑,眼前这小孩说的那几件瓷器的真伪。
暗暗转念,两位警察看林思成的眼神,多了些古怪。
林思成心知肚明,这两位肯定误会了:
这小子也被骗了吧?
肯定的,那是八百万,又不是八百?
顿然间,两个警察来了精神,事无巨细:
具体是什么瓷器,哪个年代的,有什么特点,每件值多少钱,八百万又是怎么支付的,等等等等。
林思成平铺直叙,一五一十
两个警察的眼神越发怜悯:小子,明知道是仿品,你还敢买?
你被骗了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