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画的不怎么好,是因为他晚年患有震颤,也就是帕金森症,临摹精细线条困难。到后期,连画笔都拿不稳!”
“除了手抖,查士标到晚年时还患有色弱,导致画青绿山水时色调失衡……”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这两点,多本史料中都有记载。查士标《种书堂遗稿》中自述:目昏手颤,作画如攀蜀道,昔之遒劲尽化绵弱……”
清初著名画家,清四王之一的王翚的《清晖画跋》中也有记载:二瞻(查士标)晚年笔颓唐,如名将老病,不复能执干戈。”
“以及石涛在《查士标山水卷》中的题跋:查翁老去笔逾懒,墨渖漫漶似云烟……”
林思成稍顿了一下:“其实,查士标的绘画风格本就是长于创,而非仿。清代收藏家周亮工的《读画录》中载:梅壑(查士标)自运极超妙,摹古则如钝刀割木……”
“同样是王翚的《清晖画跋》,查二瞻笔有仙气,惜不能为古人奴婢……以及石涛的评介:查翁画不仿人而人莫及……”
众人愕然无言:得了帕金森,竟然都能画成这样?
黄岭依旧半信半疑:“怎么验证?”
林思成格外笃定:“先拿到雅昌中心对比数据。他们拷贝过故宫的字画库,无论是纸张、墨锭、印泥,还是装裱材料,都有详细的数据。和查士标后期的作品做对比,一目了然……”
黄岚愣了一下:“这么简单?”
林思成看了他一眼:简单?
大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新安画派”?
除了创作风格,他们最大的特点:只画黄山。
知不知道查士标是哪里人?就在黄山所在的休宁。
同一时期,专驻黄山悟术的画派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同时期画黄山的画家,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六吉宣是贵,但他首先是徽纸。苏作装裱的价格也不低,但黄山脚下常年就驻有这么一批手艺人。
只要是稍有名气的画家,或是家中颇有财力的,凡画黄山,必用六吉宣,必用苏作装裱。
同一时期流传下来的作品,没有百万,也有五六十万。
所以,数据对比只能作为辅助,缩小范围。想要确定最终作者,还是要靠画工、风格、创作特点等因素分析。
看众人的表情不对,黄岚后知后觉,知道自己闹了笑话。
反正习惯了,她也不在意,况且她这会也顾不上。
林思成就算了,就算他眼力再高,说的话黄岚也不敢全信。
但刘依玲这么说,她百分百的信。
一是了解为人:刘依玲绝对不是那种因为我和你关系好,就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性格。
二是“故宫”这两个字,以及“盛国安”这位当代名家的含金量:这么大两块金灿灿的金字招牌,刘依玲得吃多少脑残丸,才敢往上面抹黑?
以此说明,这就是查士标的作品。无非就是多找几位专家,多做几次鉴定。
等最后真相大白,谁还敢说她腹空心高,眼高手低?
谁还敢说她被骗子耍的团团转?
连刘依玲这样的专家都走了眼,她走眼一下,不很正常?
越想,黄岚越觉得林思成说的话有道理:这幅画,不但没让她丢人,还能把丢过的脸全找回来。
黄岚越想越高兴。
那位赵总比她还开心,虽然尽量控制,却压不住眼角的喜意。
他用力的呼了口气,小心翼翼:“劳驾两位专家,能不能给估个价?规距我懂……”
说着,他从西装口袋里一摸,掏出一张支票本。
他还没来及填,刘依玲拦了一下:“赵总,不需要。我直接一点:这幅画的价格,应该不会低于你的预期。至少,不会低于朵云轩的起拍价……”
赵总愣了愣:“不是说,画的不好吗?”
确实画的不好,但要看是谁画的,又是什么时候画的。
年近八旬,且身患不治之症,每日被病痛折磨,连笔都握不稳,却依旧坚持创作,这是什么样的精神?
烈士暮年,壮心不己。
身残志坚,自强不息。
古玩的本质,就三个字:讲故事。查士标本就是名家,且为江南望族,却拒仕清廷,为明末遗民风骨典范中的典范。
就因为这一点,他的画作只要上拍,价格都不低,平均价格在四十万一平尺。
这幅画画的不好,但其本身的故事性,以及励志的精神,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点。
刘依玲之所以敢给这么高的估价,就是因为有先例:2006年保力秋拍,查士标八十一岁高龄时所做的《秋山行旅图》,画的比这幅还差,依旧拍了一百六十七万。
这一幅,一百万轻轻松松。
听他这么一解释,赵总的五官笑成了一朵花。
这幅画,他当初收的时候就花了三万块。而朵云轩的起拍价,是七十八万。
他的心理预期更低:别说七十八万,在估价的基础上折一半,六十万能拍出去就行。减掉成本和佣金,他至少赚五十万。
而听刘依玲的意思,可能会拍的更高。
不过有一点:今天的过程比较曲折,赵总不确定,这位刘专家前后的结论为什么会相反,依据又是什么?
但黄岚却不会有这种担心,她不带一丝犹豫的:“赵总,八十万,我收了!”
赵总愣了愣:“啊?”
黄岚眉头一皱:“赵总,是不是嫌低了?”
低个屁?他是没反应过来。
搁谁都一样:名家之作,突然就成涉案赃物,被迫撤拍?
又突然就成了不知名的仿作,别说一百二十万,可能值两万都难。
正当他万念俱灰,心如寒冰,又突的峰回路转:仿品变成了名家之作,甚至于,能卖几十上百万?
就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忽喜忽忧,这给谁能受得了?
所以,八十万?
谁不卖谁傻子……
赵总忙不迭的点头:“黄老师,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