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件,确实挺让人发愁。
因为画不像瓷器,具有一定的工艺性。这玩意纯靠手搓,细节太多,能造假的地方更多。
快枪手如林思成,也不敢保证每一件能看多快,一天又能看多少件。
今天看不完,是不是得约个时间,下次再来看?
下次看不完,是不是还得来下下次?
一来二去,你再是不想沾,这关系也搭上了。
看他一脸踌躇的模样,黄智又气又笑。
小伙子,有那么畏难吗?
身份不身份的先不说,这次请林思成过来,可是明码标价,要给钱的。
不论真伪,不论大小,鉴一件三千。至于林思成给刘依玲分多少,那是他的事。
所以,不应该是鉴的越多越好?
更何况,这里面不仅仅是钱的事。但凡换个人,就冲着和黄智、黄岚结个善缘,也巴不得多来几次。
但给林思成,怎么跟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他直接了当:“林老师,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黄总,你言重!”
林思成叹了口气,“单纯只是因为忙,其次,我这个人比较内向,也比较社恐,最怕和人打交道!”
黄智若有所思。
前一句好理解:上次在派出所,刘处长特意查了下,林思成不仅仅是研究生,好像还在西大参与什么文物研究。
除此外,他好像还和几家古玩公司,以及陕西的一些好收藏的矿老板有来往。上次西泠印社的拍卖会,应该就是林思成代人举牌。
但忙归忙,不能钱送到门上你都不愿意赚吧?
至于后一句,林思成回答的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但黄智能听懂:他不擅于处理人际关系,怕什么时候得罪了自己都不知道。
与其被自己记恨上,还不如开始就不接触。
但黄智不信:就那天在派出所那个场面,林思成哪有半点内向、社恐的样子?
恰恰相反:不但不内向,甚至世事通达到了极致,比好多四五十,在社会上闯荡了半辈子的成功人士还老成,还老练。
反正给他,那天的事情他绝对处理不到那么好。
所以黄智怀疑,林思成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以为自己想让他干点儿什么。
不过不奇怪,古言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自己无缘无故的送他一张卡,又送了一张名片,之后又联系的那么勤,他肯定会多想。
更何况,自己确实是带有目的的。
“你这么年轻,还是得多出来交际交际。象牙塔里固然好,但不能一辈子待在象牙塔里吧?”
黄智笑了笑,“社会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社会确实不复杂,我怕的是你复杂……
林思成不置可否:“黄总说的对!”
扯了几句闲蛋,林思成带上了手套。
两人分工很明确:分开看,各看看的。如果碰到拿不准的,两人再一起讨论。
黄智让侄子取画,黄岚也过来帮忙。林思成和刘依玲各据一张长案,助理站在边上递工具。
上来就放大招:刘依玲面前是一幅齐白石的《牧牛图》,林思成的面前则是齐白石的一幅虾。
两人看了一眼画,又对视了一眼。
这两幅要是真的,不说上千万,四五百万轻轻松松。
建国后,齐白石陆续向故宫捐赠作品,他逝世后,家人也陆续向故宫捐赠过。所以在故宫里,齐白石的作品不算少。
而做为现代最具有影响力的画家,齐白石的作品一直是故宫字画组的研究重点,两人都不算陌生。
刘依玲先大略扫了一眼,看了看结构布局,以及笔画和线条。
差不多两三分钟,她心里就有了数:齐白石的特点是大胆设色,工写结合,风格冷逸,色彩强烈,笔墨极具张力。
这一幅却中规中距,甚至透着点小心翼翼,十有八九是仿作。
不过仿的挺真,画工也不错。给一般的藏家,真有可能打眼。
避免看走眼,刘依玲没敢使懒,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林思成直接了当,没看画,而是先看纸。
只是一眼,他就有了定论:假的。
不过作者的功底很深,仿的挺像,笔力至少有五六成相似。给一般的拍卖会,直接就能当齐白石的真迹上拍。
至于会不会有人上当,那就不知道了。
林思成看了不过几秒就有了定论,却不好说他已经看完了。一是会让黄智和黄岚觉得他太敷衍,二是会显得刘依玲很无能。
再一个,本就是来走过场的,能少看一幅,就少看一幅。一时间,林思成无所事事,就只能盯着画消磨时间。
但说实话,这画虽然仿的像,基本只能算是照猫画虎,并没有什么特点,也没什么看头。看了一小会,林思成觉得没意思,开始走神。
先是算了算日期,中心大致什么时候能做防震加固。又算了算仪器和设备,看有没有遗漏。
然后算了一下,保利春拍时,他送的那几件大概能拍多少钱,要不要再送几件。
刚开始,谁也没发现,都以为他在认真看画。
但看着看着,黄智发现不大对:好半天,林思成都没挪地方了,一直盯着画中的某一处。
难道有问题?
暗忖间,他低着头瞄了一眼,随即一脸古怪:不是……林思成竟然在发呆?
不对,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
总不能,刚开始看,他就走神了?
正狐疑着,刘依玲直起了腰:“林老师,我这幅应该是仿品:画法不对,调彩也不对,线条过于僵便,不见半点灵性。应该是照影临摹出来的……”
林思成如梦初醒:“哦,我这一幅也一样,仿品。破绽很明显:用的是四川自贡造纸厂的竹纤维宣,这纸到七十年代后期才开始生产……”
黄智惊了一下:“你连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厂造的纸,都能看得出来?”
林思成很谦虚:“这是基本功,专精字画的鉴定师都能看的出来。”
黄岚不知所谓:她离专精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当然看不出来。
刘依玲没说话,心中却暗暗嘀咕:她倒是能看出来一部分,但只是极少的一部分。
一人一句,算是给两幅画定了性。
让侄子收走了画,去拿第三第四幅,
黄智心中一动,试探了一下:“林老师,就只有纸不对?”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既然纸不对,还管剩下的对不对做什么?
齐白石五七年去世,这纸到七八年才开始生产,总不可能是这纸往前穿越了二十年?
不过人家既然问到了,肯定得解释一下,不然对不住给的那三千块钱。
他仰着头,努力的回忆了一下:“笔力过于软,调色过于淡,虾皮过于干……这几点,恰好与齐白石的风格相反。特别是最后一点:齐白石的虾,能在虾壳上看到水汽。”
“原来是这样?”
黄智装模作样的回了一句,心中却“呵”的一声:果不然,就只是在开始的时候看了一眼,林思成就开始走神了。
不然的话,画才刚刚收下去,他有什么好回忆的?
黄智不动声色,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两人又开始看第二幅。
之前是齐白石,这次又成了张大千。
刘依玲看的是一幅仕女图,林思成则是张大千的经典之作:一幅荷花图。
依旧和之前一样,刘依玲一丝不苟,仔仔细细。但林思成仍旧是一眼,就给这幅画判了死刑。
怕黄智又问什么问题,他又看了看画心。
笔力虽然比仿齐白石的那一幅稍强点,但依旧是照猫画虎,没什么深入研究的价值。所以,林思成又开始走神了。
这一次,黄智观察的特仔细:画轴展开以后,林思成大略一扫,从后到前,从上到下。
大致顺序应该是:裱背、轴杆、隔水(绫)、画心、题跋、印章。
步骤倒是挺多,但只是匆匆一扫,能用多长时间?
整个过程,也就几十秒。再然后,林思成就开始发呆了。
再看旁边的刘依玲,一寸挨着一寸,认真到不能再认真。
黄智没点破,静静的等着。
黄岚是顾不上:她跟着刘依玲的步骤,也在那里看。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刘依玲抬起头:“林老师,我看完了,这幅应该也是仿品。
缺点很明显:张大千的人物画,大多会用到西画的焦点视图,明暗对比。但因为调色过于浓,色彩过于艳,所以不太明显,但这一幅,却是纯正的工笔……”
张大千也给故宫捐过画,再加国家收购、其他藏家捐赠,故宫当中差不多有一百来幅。
而做为同时期影响力同样巨大,国际影响力则比齐白石更大的著名画家,张大千的画作同样是故宫学者的研究重点。
所以,刘依玲肯定不会看错。
抽空瞄了一眼,林思成暗道了一声果然。
他装模做样的直起腰:“刚好,我这幅也看完了,也是仿品。首先,墨不对……”
“张大千有一个特点:他比较节俭,所以不论是谁找他画画,更或是给谁送画,他一律只用洋墨(工业炭黑,石油副产品)。如果是泼彩,必用化学料调和,因为可以快干,节省时间。”
“但这幅,用的却是上好的松烟墨,里面还添加了牛皮胶、麝香、以及冰片。青绿彩也一样,这幅画里,用的都是上好的石青和石绿,调和则用的是桐油……”
说好听点,张大千比较节俭,说难听点,是抠门。就这幅画中的墨和颜料,以及自然晾干的时间,足够张大千再多画个十来幅的了。
只此一点,仿作无疑。
除了这个,林思成又说了说画,比如构图、比如勾线,以及泼墨泼彩等等,与张大千都有哪些差距。
黄岚一丝不苟,全部记在了本子上。
黄智依旧不动声色。
然后是第五幅和第六幅,第七幅第八幅,第九幅和第十幅。
每一次的过程大同小异:刘依玲无比认真,从画头看到画尾。发现的大都是画法、技术、流派,以及创作特点,艺术风格等方面的问题。
而林思成就只看那么几眼,然后就开始发呆。
侧重点则截然相反:每一次,林思成都会先指出材料中的问题。
比如纸,比如墨,比如颜料,以及轴杆、轴头、天地(绫)。
然后,才开始讲哪儿画的不对,与原作者相比,差在哪儿。
而且会指给你看:原作者的线条是怎么勾的,底图是怎么布局的,泼墨后的层次是如何渲染出来的,色彩需要过渡的地方又是如何处理的。
而这幅画的仿作者又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没做好。
黄智能听出来:林思成讲的,至少要比刘依玲讲的直观的多,也有用的多。
因为刘依玲讲一大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林思成只讲几句,他不但能一目了然,且能心领神会。
这就挺神奇。因为黄智压根就不懂画……
又看了几轮,差不过了两个小时,黄智说是稍休息稍息。
林思成无所谓,他一直都在那坐着发呆。但刘依玲不一样:这两个小时里,她一直盯着放大镜,眼睛里已开始泛酸了。
黄智让侄子泡了茶,四个人回到了客厅。
随后,侄子下了楼,说是要去买什么东西,林思成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