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黄智让侄子拿着林思成鉴过那几幅画,到雅昌中心去做检测了。
黄智不是不相信林思成的操守,况且大姐的这些藏品是什么来路,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他心里基本有数。
他就是想验证一下:每幅画,林思成都只是瞄了一眼,这准确率有多高?
暗暗转念,黄智推了推果盘:“林老师,刘老师,吃点水果。”
“谢谢黄总!”
林思成没客气,拿起了果叉。
干坐了两个小时,嘴确实有些干。
叉着西瓜和梨吃了几块,黄智又递烟。
林思成摆摆手:“谢谢黄总,不会抽!”
“好习惯!”
夸了一句,黄智放下烟盒,状似不经意:“林老师平时都忙些什么?”
林思成顿了一下:我不信你没调查过?
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在大行的拍卖会上捡漏,甚至能在鉴定方面,把故宫的专职研究员压一头?
关键的是,刘依玲不但不生气,还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林思成不信,黄智不好奇。
当然,仅仅只是好奇,而非生死仇敌,黄智顶多也就是让刘处长那样的内部人员查一下。不至于大动干戈,把他查个底儿掉。
不动用相当高级别的权限,刘处长仅仅也就能查到一些西京公安和京城公安想让他查到的东西。
比如在西大读研究生,同时也在参与学校主持的文物研究项目。
又比如家学渊源,祖父是西大考古学、文保学教授。同时也是陕省知名的瓷器鉴定专家。林思成从小耳濡目染,所以鉴定能力相当强。
至于其他的,刘处长应该不会刻意去查,即便查了,他也绝对不敢说。
转着念头,林思成大致讲了一下。
“意思就是,你从小就开始学鉴定?”
“是的黄总,受爷爷的影响,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了!”
林思成回了一句,给他们看了看手:“我虽然学的是瓷器,鉴的也是瓷器,但瓷不离画,所以对字画也有些涉猎……”
黄智和黄岚睁大了眼睛:“意思就是,你这鉴画的功夫,全靠自学?”
林思成倒想给自己找个老师,就像“不管是鉴瓷,还是研究瓷器,都是跟爷爷学的”这样的借口。
问题是,一时半会真就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人。没办法,就只能说是自学。
他点了一下头:“是的黄总!”
看着那双怪异的手,黄岚都惊呆了:靠自学,竟然都比刘依玲强,如果有老师教,岂不是更强?
黄智半信半疑:他再是不懂,至少知道瓷上画画和平时的画画有什么区别。
在瓷上画画的,顶多也就是画匠,连画师都算不上。而能留下墨宝,称得上古董的,至少也得是“家”。
如果做个对比的话,所谓的瓷画,连字画的皮毛都算不上。
所以,因为瓷器鉴定的多了,又学会了鉴画,他一个字都不信。
要这么容易,那些搞鉴定的还拜什么师?
但话又说回来:就林思成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有明显比刘依玲高好大一截的鉴画能力。如果是老师教的,那是谁教的?
了无头绪,黄智也没有深究。
他只需要知道,林思成的鉴画能力确实很高,人品也能靠得住就行了。
林思成的茶杯浅了下去,黄智提起茶壶满上,又随口问着:“上次在派出所,听你说要在京城搞个鉴定工作室,什么时候搞?”
可不止是工作室,而是一千多平的研究中心。包括鉴定、修复,以及文物研究。
但警察当时问的是,为什么要雇冯三江和胡海。
中心就开在派出所的辖区内,马上就要打交道,没必要隐瞒。又因为胡海和冯三江都是野路子,只能搞鉴定,林思成才说是准备成立一间鉴定工作室。
所以,黄智不是听说,而是从笔录中看到的。
“快了,已经选好了地方!”
不是什么秘密,黄智想查就能查到,林思成大致讲了讲。
“和雅昌中心是同一幢,但不在同一座,已经着手装修了!”
“这么快?”黄智惊讶了一下,“那到时候你的学业怎么办?”
林思成张口就来:“我们学校比较人性化,研究生阶段对课时没有硬性要求,只要能及时完成课题任务和论文就行。”
“其次,这个工作室是几个人合伙,有几位同行的前辈支持,平时的管理与运理,都有人负责。”
黄岚冷不丁的插了一句:“那两个骗子也是合伙人?”
林思成笑了一下,又摇摇头:“当然不是,他们只是员工!”
黄岚不信,黄智也不大信:明知道这两个是麻烦精,说不好哪天就会碰到比他们姐弟俩还要难缠,还要难说话的对头。
如果只是员工,林思成何必费这么大力气保他们?
但黄智关注的不是这个,再没有深究,话峰一转:“画鉴不鉴?”
说着,他还看了一眼黄岚。
林思成心知肚明。
就说,黄智又不好收藏,为什么会盯着自己不放?
原来是为了她姐姐?
倒是挺同情的,但林思成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时间。
他点点头:“鉴!”
但不一定就是他鉴。
黄智笑了笑:“鉴就好!”
又喝了一盏,林思成拿起了手套,刘依玲也跟着站了起来。
林思成直言不讳:“刘老师,你看的比较久,再休息一会!”
刘依玲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连着看了十多幅,确实已经到了她的极限。
费眼睛还是其次,主要是太费脑。
关键的是,更费精神。
怕给林思成拖后腿,更怕给林思成丢人,每一幅,刘依玲都全神贯注,不敢有半丝马虎。
每一寸,每一处都不敢放过,大脑飞速的转,只要是涉及到的知识,她能反反复复回忆三遍,再对照三遍。
可以这么说,今天的刘依玲,绝对用出了十二分的真本事。
人力有穷时,再看下去,说不好就会出差错。
“林老师,我给你搭手!”
林思成笑了笑:“好!”
其实也没什么可搭的。
但林思成叫了一声,刘依玲半点都没犹豫就答应过来。甚至林思成明确告诉她,可能会拉她挡枪,刘依玲依旧没打半点推辞。
不干点什么,林思成良心上过不去。
他戴上了手套,侄子还没回来,这次是黄岚去取的画,一次性抱来了七八根画轴。
林思成全部摊开。
摊画的同时,他大略一扫,心中就有了大概:比起之前那十几幅,这几幅的画工、笔力,以及艺术水准明显上了一层。但没出意外,仍旧是仿品。
当然,只是大概,而非百分百确定,林思成还是挨个看了一遍。
不过这次是边看边讲。
林思成一手高倍镜,一手紫外灯:“刘老师你看这儿,就画心纸边缘的茬口,放大二十倍,是不是能看到细微且密集的橙黄斑?”
“这是比较专业的画纸作旧方法,传统的一般是拿茶水染,拿烟薰,高级的会照紫外线。但这一种,则是用橡碗(麻栎果实的壳)加赭石蒸……”
“这样做旧的纸,极度接近于自然老化画纸的特征,普通的眼鉴很难发现。既便高倍放大,看到这些橙红斑,只以为是自然老化留下的痕迹。”
“既便做仪器检测,也以为是颜料飞溅所致。因为国画颜料本就会用到赭石和草木油料调色,里面都有类似的成份,所以很容易忽略……”
刘依玲知道这种做旧的方法,但她不知道怎么鉴。
更不知道,放大画纸边缘的横截面,再用紫外灯照,就能看到赭石特有的橙黄斑。
老师果然没说错:林思成有招,是真的教。
她牢牢的记在脑子里,一脸感激:“谢谢林老师!”
林思成浑不在意:“你别客气!”
这本就是上辈子的时候,盛国安教给他的。刘依玲之所以不会,只是盛国安还没研究到位,还在探索阶段。
所以既便自己不教,刘依玲以后也能学会,无非就是早会了几年。
连纸都是做旧的,那自然是仿品无疑。
林思成又挑出了一幅:“你再看这一幅,依旧是画心纸的横截面……”
“不是看毛边,是看这个霉菌蚀出来的洞……依旧放大,你看:是不是挺整齐,颜色也挺匀?”
“做旧的人没那个耐心,等不了霉菌蚀成斑,再蚀成孔眼。再者,他怕控制不住菌群数量,彻底把画蚀坏了,所以仿画中只要有这样的洞,大都是用精密仪器切出来的,然后再培养霉菌染斑。”
“所以,有霉斑和仿画有一个特征:霉斑蚀孔边缘相对整齐。其次,横截面有色差:切出来的孔,只有里外的黄的,中间却是白的。但由霉菌自然蚀出来的孔,只要有霉斑黄渍,必然是从里到外,且呈放射状……”
这一次说的有些多,刘依玲有些乱。
她连忙拿出纸和笔:“林老师,对不起,我记一下。”
其实很简单,记住三个关键词就行:仿纸孔齐,霉斑有色差,无放射状。
但因为黄岚也在记,林思成又讲了一遍。
黄智不明所以:感觉挺简单啊,这有什么好记的?
但刘依玲不但记,还一脸的诚惶诚恐,万分感激的模样。
下意识的回过头,黄智又看了看他大姐:黄岚双眼放光,手里的笔写的飞快。
黄智后知后觉:林思成,这是在现场授艺?
厉害了林同学,你给故宫的专家当老师?
而且,他教的绝对是绝招。
不然的话,刘依玲不至于这么激动,这么兴奋。
一时间,黄智又惊又奇。
等刘依玲和黄岚记完,他着实没忍住:“林思成,你讲的应该是极为实用的鉴定方法吧,你就不怕,被外面的人偷学了去?”
林思成笑了笑:“只是一些小技巧,谈不上偷学。”
事实是,会的不用学,一点就通,比如刘依玲这样的。
不懂的,想学也学不会,比如黄岚。
因为鉴画需要看的细节太多,看画纸的老化程度只是其中之一。
而且还是相对不重要的一种。
就说一点:骗子也要讲究效率和成本。
能用这么麻烦的方法做旧画纸,能做到这么细心的程度,可见这画仿度有多逼真。
至少他刚看的这两幅,骗过关兴民的眼睛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像黄岚这样的,更是闭着眼睛骗。所以,她学了也没用,而且基本用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