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七八幅,无一例外,全是仿品。
而且仿的全是近代名家,没什么特色,基本和古董两个字不沾边。
既便早有心理准备,黄岚仍旧郁闷:这二十来幅,已经算是两百多件字画中画的比较好,艺术水准比较高的。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无名之作,要么本身就有点儿问题。黄岚已经能够料想到,最后的结局。
但能把林思成请来一趟不容易,还得往下鉴。
黄岚又抱来了七八支卷轴。
刚刚放到长案上,外面传来动静,像是黄智的侄子回来了。
黄智起身,去了客厅。
两人都没在意,继续看画。
一墙之隔,侄子拿着林思成之前鉴过的那几幅画,以及几张检测报告。
黄智接到手里。
先是齐白石的那幅《虾》:
材质检测:
一、纸张。
方法:碳14加速质谱。
成份:竹纤维。
结果:树轮校正后30±10年。
二、墨迹。
方法:显微拉曼光谱。
成份:碳粒,粒径0.28μm。
结论:松烟墨……
三、颜料……
四、印泥……
前后看了两遍,黄智盯着纸张的检则结果:竹纤维,30±10年?
用眼鉴看出宣纸中是哪一种纤维,这个不算难,经常画画的都能认得出来。
但时间呢?
现在是二零零九年,减掉三十,不正好就是林思成所说的七十年代后期?
即便把可能产生误差的十年加上,也才到一九六八年,那时候,齐白石已经去世十年了。
又看了一遍,黄智拿起第二张。
这是张大千的那幅《荷花图》。
材质检测:
一、纸张:竹浆60%+龙须草30%+楮树皮10%。
注:紫外灯检测呈黄绿荧光,成分含花椒碱。
结论:1945—1949年,四川夹江手工纸。
二、墨迹:碳微粒粒径0.25-0.3μm,松烟薰制。
胶原蛋白形成网状固碳结构(牛皮胶),龙脑树结晶(冰片)调和,抑制霉菌。
结论:1940—1950年黄山特制松烟墨。
三、颜料:
石青。工艺:蓝铜矿粉碎水飞。
石绿:孔雀石研磨漂洗。
花青:靛蓝植物发酵。
赭石:赤铁矿煅烧。
另含牛胆汁、蛤粉(贝壳)、云母粉。
结论:传统矿物颜料,应用古法调配……
黄智眯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光。
果然,上好的松烟墨,上好的石青和石绿,和林思成的鉴定结论没有任何出入。
但他没搞明白:都是一些细小到微不可察的破绽,在他看来,压根就没区别。为什么林思成只是扫了一眼,就能一览无余,无所循形?
甚至于,和仪器检测的结论一字不差?
要说鉴定师的眼睛都这么厉害,那为什么刘依玲鉴了十来幅,却很少提到材质的问题?
是个人的习惯,还是说她的能力不如林思成,这些细节她发现不了?
黄智直觉,应该是后者。
他把报告还给黄彦彬:“先收起来,画也收起来,别让林思成看到。”
“叔,我知道!”黄彦彬一脸佩服的模样,“那小孩看着没几岁,有点东西啊?”
何止是有点东西?
没点能耐,他也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劲。
黄智不置可否,站起了身。
正准备进去,黄彦彬突然想了起来:“叔,刚才怀玉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块?我说我在家,不知道你在哪……”
黄智愣了一下:“你个白痴!”
黄彦彬被骂的莫名其妙:“叔,不是你说的,不能让怀璋和怀玉知道我们在大姑家,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大姑在鉴画?”
黄智叹了口气:原本是不知道的,但她一诈你就露馅,她猜不到才怪了?
“怀玉如果找我,还用得着给你打电话,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给我?”
黄彦彬无言以对。
不过黄智并不是很在意:知道就知道吧,又不是在做贼?
“快到饭点了,你打电话,让小院留个包厢……”
话还没说完,他又顿了一下:那小子戒心太重,估计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会把他给卖了。
带他去小院,他不一定会去。
“算了,先别定了,我待会问问他。”
“好的叔!”
“你今晚别喝酒,完了把他们送回去!”
“我明白!”
叔侄二人说着话,准备进收藏室。刚到门口,外面传来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掏钥匙。
随后,“咯嘣”的一声,锁舌转了两圈,门被人从外来打开。
先是一张俏丽的脸,和黄岚有七分相似。她先探头瞅了一眼,看到黄智和黄彦彬,“呵”的一声:
“哥,你看,我就说他们肯定和咱妈在一块,肯定没干好事。”
说着话,她进了客厅,身后跟着一位魁梧的壮汉。
一看脸就知道,这是兄妹俩。
李怀璋一脸狐疑:“小舅,我妈是不是又让你帮她收字画了?”
“没有!”黄智头摇的斩钉截铁,“这次是请人鉴定,看看你妈那堆破烂里,有几件值钱的。”
李怀玉“哈”的一声:“舅舅,你也知道那是破烂?”
“废话,除了你妈谁不知道?”黄智浑不在意,“但你们别赖我,又不是我收的?”
兄妹俩对视一眼:确实不是你收的,但你要是不给她钱,她拿什么收?
“舅舅,收手吧!”李怀玉可怜巴巴,“你这样惯着,我妈只会越来越膨胀,那样的垃圾,只会越来越多。”
“别跟我说,没人发话,我敢给你妈给钱?”黄智一脸的不耐烦,“有本事,去跟你外公外婆说!”
李怀玉顿时就哑火了。
在舅舅这儿,她还能撒撒娇,还能使使小性子。但到外公外婆那,但凡敢说他们的大闺女半个“不”字,拖鞋就扔过来了。
看妹妹吭吭哧哧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李怀彰叹口气:“舅舅,即便为了让我妈少上点当,少受点骗,是不是也得让她收敛收敛?”
“想让你妈收敛是别想了,我答应,你外公外婆都不答应。”
黄智往里指了指,“不过别担心,舅舅帮你妈找了位护法,带火眼金睛的那种。”
火眼金睛,意思就是眼力超高?
兄妹二人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走,带你们见识见识!”
黄智招了招手,“正好,晚上一块吃顿饭,熟悉熟悉。”
兄妹俩不明所以,跟在后面,几个人进了收藏室。
听到动静,林思成和刘依玲回过头,黄岚愣了一下,忙给他俩介绍:“林老师,这是我儿子和闺女!怀璋,怀玉,这是林老师……”
兄妹俩暗暗狐疑:刘依玲他们见过,知道是故宫的专家。但这个小孩……有没有二十?
老妈让他们叫老师,应该只是敬称吧?
对于黄岚搞收藏这件事情,兄妹俩非常的抵触,因为他妈压根就不是这块料。顺带着对母亲的藏友,以及经常来往的鉴定师也不怎么待见。
但今天黄智在,他们不敢造次,耐着性子打了声招呼。
刘依玲不擅于交际,并没有察觉到,林思成却心细如发。既便兄妹俩隐藏的很好,他还是察觉到了一丝疏离,以及冷淡,甚至是鄙夷。
但林思成并不在意:一是请他来的是黄智,和这俩兄妹没什么关系。
二则是,他基本能理解两兄妹的心情:这一屋子的画,没有上千万,也得有个几百万吧。这么多钱干点什么不好,买一堆废纸?
摊上这样的妈,他比这两位的意见还要大。
再说了,仅此一次,算是给黄总个交待,这地方他不可能来第二次,没必要计较。
暗忖间,他看了看表:“黄总,黄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
黄智顿了一下:“林老师,刘老师,那咱们再约个时间?”
“黄总,你别介意,我近期确实抽不出时间:工作室要装修,要进设备,有几件古玩还要送到保利参加春拍。包括学校这边还有几篇论文没有完成,导师一直在催……”
林思成不卑不亢,“你看这样行不行:等工作室开张,黄老师可以分批送过来,我慢慢看!”
黄智不假思索:“几月份能开张?”
“最迟七月份!”
不过三四个月,还是能等得起的。
黄智点点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一点车马费,二位不要嫌弃。”
支票是早就填好的,林思成瞄了一眼:十万?
他和刘依玲加一块,也就看了三十件不到,还不到九万块。
林思成没有接:“黄总,只看了二十五六件,既便按照之前说好的,也就七万多,你这给多了!”
“我知道!”黄智不以为意,“多的你先记账上,下次再扣!”
“好,那谢谢黄总!”
掰扯起来也麻烦,林思成接过支票,装进了口袋里。
兄妹俩站在最后边,眼睛都瞪圆了:十万块?
他俩一年的工资加一块才多少,三四环的一套房才多少钱?。
再算一算,二十五六件是七万多,那看一件就是三千块,都快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