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很客气,把林思成接上了楼。
进了电梯,他错后一步,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来岁,个子很高,长的挺帅,也挺有礼貌。
身上透着几丝书卷气,很符合他现在的身份:知名大学的在读研究生。
所以,秘书想不通:这样的一个小孩,是怎么逼的全署鸡飞狗上墙,连个年都没过好的?
暗忖间,电梯到了七楼,秘书抢先一步:“林老师,这边!”
“谢谢!”
林思成回了一句,跟着秘书进了办公室。
很宽敞,里外两间,李时琛静静的站在秘书专用的小间。
看到林思成,他率先伸手,似笑非笑:“林思成,稀客啊!难为你,竟然还记得我的号码?”
语气中带着点调侃,但绝对够尊重。
其他人不知道,但秘书很清楚:除非是领导来,李局长才会出来。即便是平级,他顶多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迎一下。
林思成不卑不亢:“李局长,你言重,像你这么大的领导,我就认识我们校长!”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文化部的肖司长你不认识,还是文物局的吴司长你不认识?
扯了一下嘴角,李时琛往里指了指:“走,进去说!”
两人进了里间,秘书连忙泡茶,又关好了门。
李时琛一脸玩味:“林思成,你知不知道,如今在总署,大家是怎么评价你的?”
林思成不知道,但能猜到:无非就是搅屎棍之类的词,还是特能搅的那种。
倒流壶是第一次,先不说那次之后,各口岸增加了多少检测机器,多花了多少钱。只说从上到下的法规条例:那玩意要那么好改,就不会叫法规了。光是开会讨论,能把领导开到吐。
广州的那批瓷器是第二次,影响没那么恶劣,造成的后果也没那么严重。但出错的机率,却是倒流壶的无数倍。
关键的是不好检,光靠机器没用。所以,不仅仅是改制度的问题,你还得拿出详细的应对细则,如何避免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林思成能够想像到,这几个月以来,这儿是什么样的情形:早上开会,下午开会,晚上还开会。
周一交建议,周二交补充,周三交心得。等到周四,统统被打回来要求重新修改,下周一再全部交上来。
周而复始,翻来覆去,写材料能把人写疯。
可想而知,他这个始作佣者,在这这儿有多招人恨?
林思成欠了欠身:“给领导们添麻烦了!”
这一句,反倒把李时琛给整不会了。
他很认真的想了想,又摇摇头:“林思成,你这话说反了!”
骂归骂,咬牙归咬牙,但李时琛门儿清:不管是哪一次,林思成都给海关排了大雷,帮了大忙。
倒流壶那次不用说,领导们很清楚:真要出了事,后果有多严重,性质有多恶劣。
广州这一次的后果没那么严重,影响也没那么深远,之所以逼得他们鸡飞狗跳,只是恰好处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世界经济大幅衰退,中外贸易结构发生重大变化,国家应对调整的窗口期。
还好死不死的,恰好广东是试点,问题就出现在了广东。
如果打个比方:准备做手术的病人,在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恰好爆开了隐疮。
一时要顾两头,医生手忙脚乱,当然会骂娘。
但如果你让他说心理话:与其影响手术质量,甚至会影响病人后续康复,那还不如一块儿解决。
照这么一想:这个隐疮是不是爆的刚刚好?
所以不管医生嘴上怎么骂,心里还是领情的。医院领导更不用说:如果能避免重大失误、能避免医疗事故,忙一点累一点,加加班算个屁。
反正李时琛从没听到过,署里的领导说林思成一句不好……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李时琛一点儿没放松警惕。委实是前两次给他的印象太深:林思成一露头,准没好事。
关键的是,这次直接找到了署里来?
李时琛有预感:十有八九,这次也是个坑。
“林思成,来,先喝口茶!”他指了指茶杯,“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又哪儿出问题了?”
猜的真准!
“谢谢李局长!”林思成笑眯眯的,“确实有点事,但不大,就反映点儿问题!”
他不笑还好,林思成一笑,李时琛心里打了个突:“林思成,你直说!”
“可以!”林思成放下茶杯,取出两份文件,又打开手机。
“两个月前,我们经过赛世公司从海外订购了一批仪器,李局长,这是合同……”
“一周前,赛世公司通知,设备已清关,随时可以交付。这是发票、装箱单、提单、原产地证、进口许可证,以及环保部门和检疫部门的检测手续……”
“昨天,赛世公司通知验收,这是开箱时的照片和视频……李局长你看这里,这个是不是设备转关时的验讫章?”
“然后你再看这个:这是昨天安装时,我们拍的设备标牌,上面有详细的编号和序列号……”
看到图片中的那几枚章,以及印章正中心“香港”、“深圳”的字眼,李时琛眯了眯眼睛:又是从深圳口岸进来的?
“林思成,你说重点!”
“好!”林思成放下手机,“手续全部正规,合同、发票、以及报关手续都能对上号。包括到货开箱后的设备编号、序列号,也能和各种手续对得上。”
“但是,经过我们核对:设备被调了包:全是二手机和翻新机。初步估算:损失在千万以上……”
所有的手续都对,全新设备却成了二手设备?
他知道林思成要说什么:海关出纰漏了。
看吧,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小子敢来找自己,绝对有坑……
李时琛心里一跳:“林思成,为什么不能是在境内调的包?”
林思成没说话,打开手机里的视频:
背景是中关村德胜科技园区,起重机把一箱箱设备吊了下来。
突然,镜头往前一凑,木箱上出现一枚蓝色的印章:深圳文锦渡口岸验讫。
这章,难道还能是假的?
章既然在,说明通关之后再没有开过箱。开箱时箱子里是什么,清关前就是什么。
等于这批设备在清关前,就已经被调了包。
那好了:转关和入关的时候,海关是怎么查验的,这批设备又是怎么进来的?
盯着图片,李时琛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他就知道,这小子只要一露头,准没好事。
看吧。
他很想问一句:林思成,是不是你们核验错了?
话到了嘴边,却被李时琛咽了回去。
就问一点:既然是通过正规渠道代购的设备,为什么不直接报关,非要从香港转一次关?
比如直接从天津口岸入境,不但可以少清一次关,省很多手续和时间,更可以节省很多费用。
既然能省钱省时又省力,为什么不干?
李时琛干了半辈子缉私,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猫腻:因为通过香港中转,可以通过“邻边贸易”、“快件清关”的政策快速入关。
这样一转,口岸只会查验手续,通过机检检审实物,而非开箱审核。
只要没有夹带违禁品,能和手续对得上就行:比如设备证明、原产地证、编号序列号等等。
反过来再说:哪怕会开箱检查,以现在的检验能力,估计也查不出来。
不然,以前那么多二手设备是怎么进来的?
看了好一会,李时琛抬起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眼睛像是带着钩子,直戳戳的钉在林思成的脸上。
林思成被盯的发毛:“李局长,你别这样看我,我这次来,真不是来添麻烦的,而是来给你们送业绩的!”
确实不算麻烦,事情也不大:因为和内部无关,顶多算是疏忽大意,疏于防范。
是人就会犯错,机构也一样。但李时琛想不通:为什么每次一犯错,就犯到了林思成这儿?
这小子是不是和海关犯冲?
至于业绩……还真就算是业绩,而且还不小:因为这批设备,是通过赛世公司的渠道进来的。
世界五百强,几年才能逮到一个?
但能量是守恒的:业绩不可能凭空而来,肯定是哪个兄弟单位捅了篓子,才让缉私局有了业绩。
李时琛想了好一会,表情极度认真:“林思成,我给你个建议!”
“李局长你说!”
“以后见了口岸监管的人,绕着点走。”
林思成哭笑不得:他倒是想绕,也得能绕的过去?
总不能,永远都不出国吧?
“谢谢李局长!”
……
出了总署,差不多五点。
李时琛特意邀请,说是林思成来一次海关不容易,请他尝一尝食堂的工作餐。
林思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说心里话,他也有点怵:
没哪个人能把这种级别的单位得罪三次,而且是从上到下得罪了个遍,却拿他没一点儿办法的。
不但没办法,恨得咬牙的时候,还得感激他。
再者,还得靠海关把这次的损失找回来,还是别太嚣张,尽量低调点的好。
所以,海关的这个食堂,他是万万不敢去的。
联系了一下王齐志,说是准备带赛世公司的人去吃工作餐,吃完后继续。
说明一切都在计划中。
林思成又联系了一下胡支队:警方一切就绪,就等着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