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僵住了。
十几道目光齐齐的射了过去,钉在林思成的脸上。
有不解,有狐疑,有不屑,也有不以为然。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会谈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唇枪舌箭,你来我往,寸步不让,剑拔弩张。
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开始即结束,林思成直接摊牌。
他根本没准备谈,更没有给赛世公司多余的选择:就这个方案,行就行,不行就算。
两位领导格外的不理解:被坑了这么多钱,林思成和赛世对抗无可厚菲。但他们俩坐在这儿,林思成为什么敢一点儿余地都不留?
就算隔着好几层,但总归是主管部门,总有管到你的时候,就一点儿都不顾忌一下的?
而话说回来:事情总归得解决,不能眼看着掀了桌子吧。
仲委的陈主任指着协议:“林总,李总裁,我们能不能看一看?”
“当然!”林思成拿起协议,递给了接待。
女接待恭恭敬敬的送了过去。
很薄,就四页纸,还要加上前后的封面。
翻开后,两人扫了一眼,又齐齐的一怔愣:好家伙,怪不得李正昊会当场回绝?
先看索赔金额:假一赔三,即四倍赔偿。再加上免费授权、培训、售后等附加条款,全额已经超过了五千万。
再看延期损失:要求赛世赔偿一千万美金,换算下来,又是六千八百万冒头。
加一块,整整一亿两千万。
而代购合同的全款金额才多少?
合同总额是一千两百万,等于林思成完全是按照假一赔十的比例索赔的。
别说外资,给国内的任何企业,乃至数遍全球,没有一家公司会答应。
原因很简单:刘安华用这种套路诈骗的不止一家,而是上百家。第一家如果假一赔十,第二家你少赔一毛试试?
哪怕赛世赖着不赔,法院也绝对会遵循旧例判决:假一赔十。
再算一算,光是国内,刘安华用欺诈的手段卖出去的翻新机有多少?
足足上百亿人民币,剩以十又是多少?
由此,以后的十多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赛世别再想在中国赚到一毛钱,把利润全赔进去都不够。所以,李正昊能答应才见了鬼。
但这还没完,后面还有更过分的:登报致歉。
看到这里,两位领导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如果赛世敢直接承认,何必摆这么大的阵仗,又何必请他们到这儿来?
真要敢登报,赛世科技的股价能跌到熔断。到时候损失的,比假一赔十还要多。
真的,与之相比,协议中的这一亿两千万连根毛都算不上。
要说林思成这是敲竹杆,没一点儿问题。
暗暗转念,两人对视一眼:本以为,只是来走个过场。
谁料,最终还得他们来斡旋?
沉吟了一下,陈主任点了点桌子:“林总,李总裁,我能不能说两句?”
林思成暗暗一叹:来了!
他笑着点头:“欢迎陈主任指导!”
“林总言重,指导谈不上,只是站在个人的角度,谈一谈看法!”
回了一句,陈建岩坐直了腰,靠住椅背:“我先说一点:赛世做为企业,有责必担,有过必改,有假必偿,这是底限。”
“商务部做为主管部门,有错必纠,有责必问,这是职责。国仲做为仲裁部门,必须做到公平公正,公信公开,这是原则。”
“在遵守负责、守信、公正的前提下,我们再看这起案子:根据《免责条例》,造成林总损失的元凶是刘安华个人行为。赛世中国总裁史密斯任人唯亲,负次要责任,赛世公司监管不严,负连带责任。”
“如果遵循这一点,林总应该先向刘安华索赔,其次史密斯总裁,最后才是赛世公司。”
陈建岩特意顿了一下,看了看林思成的表情。
但他发现,林思成压根就没表情:十指交叉,看着眼前的笔,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陈主只能继续:
“但法不外乎人情,不管是执法部门,还是裁定部门,目的是监督执纪,保障秩序,并引导正确的商业行为。
无论是刘安华,还是史密斯,都是赛世公司的管理人员。赛世公司识人不清,任人不明,管理存在严重的漏洞,这是不争的事实。”
“其次,做为上级部门,自然要优先保护国内企业的利益。基于这两点,我们完全支持林总首先向赛世公司索赔的主张……”
“当然,要有法可依,有理有据:仪器该赔多少,凭证是什么。延期损失又是多少,有哪些依据……总而言之,必须有详细明细,有可溯源的数据,有可支撑的法律条款。
第三,分清主次:谁是主体,谁是次要,谁赔的多,谁赔的少,各自的比例是多少。一定要在协议中体现出来。而不是像现在,一统笼全砸一块,完全是一比糊涂账……”
陈主任点了点协议,又看了看最边上的谭筝:“谭律师经验丰富,业内知名,应该向林总解释清楚,这起案件的性质:赛世是赛世,史密斯是史密斯,刘安华是刘安华……”
谭筝鼓着腮帮子,却不敢回嘴:陈建岩管不到林思成,却能管得到她,不训她训谁?
关键的是,陈建岩并非明目张胆的偏袒,而是根据法理出发:外资公司和高管签署的《免责条款》,是真的可以用在这里的。如果起诉,最后当然是赛世败诉。
但赛世可以把大部分的责任推到刘安华和史密斯的头上。这一点,林思成也知道。
而他之所以撇开刘安华,把赛世公司做为索赔主体,而且敢要这么多,只是因为他手里还握着赛世的把柄。
谭筝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敢肯定,绝对是足以致命,却又不能摊在桌面上说的那一种。
暗忖间,她越过王齐志,瞅了瞅坐在最中间的林思成。
眼神很直接:林思成,陈建岩看似是在训我,实则在警告你:林总,见好就收。
赛世可以赔偿,但绝不可能赔这么多。
如果你坚持,也可以给你道歉,但这个道歉的对象,绝不可能赛世。
至于登报,想都不想要。
所以,她无比好奇,林思成怎么应对?
起身就走,还是继续硬刚?
林思成当然能看懂谭筝的暗示,但他既没走,也没刚。
他接过接待送来的协议摆在面前,又笑吟吟的看了看对面,态度说不出的端正:
“谢谢陈主任指点,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全,大意疏忽。回去后,我一定好好研究法条,和谭律师深入探讨,分清主次,厘清责任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