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得到允许,那胖宦官这才进屋。
他将一本账册递给王肇基,“干爹,您看看吧。”
王肇基接过翻看,“这生丝的数额,怎么还差这么多?”
“这上半年眼看着就要过去,就这么点生丝还不够三个月的用度。”
“工期只有今年一年,明年就要向西洋人交付丝绸。朝堂上多少人都看着呢!”
“一百万匹丝绸,最少有一千万两银子的利润。这件差事要是办砸了,你我就算是把命填进去,也堵不上这个窟窿!”
那胖宦官自然也是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解释:
“干爹,儿子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生丝的事,是干爹您亲自交代给儿子,儿子哪敢不上心。可这生丝,就是收不上来。”
王肇基:“那就加钱。”
“西洋人送来了五百万两银子的订金,户部又拨下来三百万两银子,八百万两银子用于织造丝绸。”
“西洋人花两千万两银子来买这一百万匹丝绸,只要咱们能保证一千万两的利润,就是大功。”
“只要不超过这个数,就能不惜一切代价。”
那胖宦官:“干爹,这不是加不加钱的事。”
“江浙一带,本就有诸多的丝绸商人。这些人都有老主顾,民间的生丝,多是被这些人收去了。”
“儿子派人打探过了,这里边的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王肇基看向两旁的婢女,“你们先出去。”
“是。”
人离开后,王肇基这才说:“怎么回事?”
“干爹,说是有人不愿意让织造局买到丝绸。”
“朝廷近来又是开海,又是清查田亩,又是推行钱币,怕是有人不乐意了。”
“不乐意了?”王肇基眉头一挑,接着笑了起来。
“不乐意了?不乐意了好,不乐意了好啊。”
“不就是点生丝嘛,这下连成本都省了。”
那胖宦官不解,“干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肇基并不解释,“你不用管这么多,你就在织造局盯着,让织工们好好的赶制丝绸。”
“余下的事,听我的吩咐。”
那胖宦官识趣地不再问,“儿子领命。”
王肇基对着门外喊:“来人,备轿,去巡抚衙门。”
…………
浙江巡抚衙门,后堂。
巡抚尹民兴正在用饭。
下属正在禀报:“中丞,织造局的王肇基王公公来了,说是要见您。”
尹民兴放下筷子,“正赶着饭点来了,但他肯定不是来吃饭的。”
“这是吃人的主,咱们巡抚衙门的饭,人家未必能瞧得上眼。”
“王公公看起来着急吗?”
“回禀中丞,王公公看上去,倒是并没有那么着急。”
尹民兴重新拿起筷子,“民以食为天,既然不着急,那就等我吃完了饭再见他。”
“你去告诉王公公,就说我有公务要处理,就请他先在大堂等一会。待忙完公务,我立即就过去。”
“下官明白。”
浙江巡抚衙门大堂。
王肇基就坐在那静静的品茶。
茶水续了几泡,颜色不减,终是等来了尹民兴。
“有劳公公久等。”尹民兴笑着走来,脸上挤着一丝可有可无的愧疚。
“哪里,哪里。尹中丞这是处理完公务了?”
“正是。说来也是不巧,这项公务必须得由我本人才能处置,实在是走不开。公公,勿怪。”
“无妨,无妨,公务要紧。”
尹民兴坐到上位,“公公这次登门,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巡抚衙门协助?”
“不瞒尹中丞,的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什么事,公公尽管开口。能帮上忙的,巡抚衙门责无旁贷。”
“也没别的事,还是丝绸的事。”
尹民兴不动声色,“可是卖给西洋人的那批丝绸?”
“正是。”
尹民兴的神色终于变得郑重,“为了这批丝绸生意,户部又拨下来了三百万两银子。”
“据我所知,织造局也是加购了织机,加募了织工,一直在赶工。没听说出什么事啊?”
王肇基要的就是尹民兴这副神情,“真要是等出了事,那不就晚了?”
“目前,织机日夜赶工,不曾停歇。但是以后,可就难说了。”
“织造局库存的生丝,最多也就是撑三个月。要是没有新的生丝,三个月后,织造局的织机,只能停了。”
尹民兴:“织造局本就有派人收购生丝,浙江收上来的生丝,巡抚衙门也全都交付给了织造局。”
“这次的丝绸生意,朝野瞩目。公公,可不敢开这样的玩笑。”
王肇基:“要命的差事,我哪里敢开玩笑。”
“织造局这次,是真的遇到了难处。”
尹民兴当然能看出织造局有难处,但不问清楚,他不会贸然入局。
“是在生丝上遇到了难处?”
“没错,有人故意收购生丝,为的就是抵制织造局,抵制朝廷。”
尹民兴:“江浙一带,本就多产生丝。”
“只要不是交税的生丝,余下的,百姓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这个无法强求。”
“有人收购了大量生丝,以致织造局无丝可用。江浙多有丝绸商人,此事,也可以说是民间商业之举。”
“若是因此而说别人抵制朝廷,未免言过其实。传扬出去,也难以使人信服。”
王肇基笑道:“中丞说的是。可有道是,无风不起浪。”
“近来,朝廷是多项国策并举。民间,可能是有人不太理解,故而传出了许多风言风语。”
“相信尹中丞对这些风言风语,也曾有过耳闻吧?”
尹民兴:“倒是听下面的人提及过。”
“中丞听过就好。有人不理解,朝廷就要想办法让百姓理解。在浙江,织造局是不方便出面的,那就只能有劳中丞您,来宣扬国策了。”
尹民兴听懂了。
朝廷的诸多国策,触动了诸多人的利益。
织造局的困境,可能就是那些人在反扑。
织造局的丝绸生意,那不是织造局一个衙门的事,那也是浙江巡抚衙门的事。
此事若是做好,浙江的官员自然是大功一件。做不好,自然也难逃问责。
事关自己的前途,尹民兴分得清。
“公公放心,我一定派人去处置此事。”
“倘若是有人不理解朝廷的国策,那就派人好好的宣讲。倘若是有人因为误解国策而做出了冲动之举,那就让人好好的劝解,消弭误会也就是了。”
“说什么,也不能耽误同西洋的丝绸生意。这才是头等的大事。”
王肇基起身,“有中丞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中丞公务繁忙,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尹民兴:“我送一送公公。”
“不必。中丞公务在身,岂敢劳烦。”
尹民兴笑道:“送一送公公的空,总还是有的。”
送走了王肇基,尹民兴返回大堂。
踱了几步,他喊道:“来人。”
“在。”有一官员应声走进,“中丞。”
“省里的丝绸商人多数都在杭州,他们的生意、库房都在哪,你都清楚吧?”
上司这般问话,肯定是有事。就算是不清楚,那也得先应下来,出了门再去查也就是了。
“下官有所耳闻。”
“你带人,不,你带兵,去查一查他们的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