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懋第径直朝银行走去。
“刘郎中。”
刘湘客回头一看,是应天巡抚左懋第,“左中丞。”
“刘郎中,我听着,好像是有人恶意兑换,这是怎么回事?”
刘湘客解释:“左中丞有所不知,别看这前来兑换的百姓人是不少,但真心来兑换的,着实是不多。”
“左中丞刚来,散去的那些人想必您也看到了。那些,都是拿着小数额旧钞来兑换的,被我三言两语说走了。”
“银行的告示贴出去不是一天两天了,上面写的清楚明白,一贯新钞也就是两万五千旧钞起兑。”
“为了担心有人不识字,看不懂,银行还特意安排人站在告示旁,为百姓宣读讲解。苏州府衙、长洲县衙、吴县县衙,也都贴出了告示并安排人宣读讲解。”
“朝廷都做到这份上了,想兑换新钞的人,不会不知道。可这些人,还是拿着不足数的旧钞来兑换。”
“乌泱泱的围了这么多人,很难不让人怀疑,这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左懋第当然明白这其中可能藏着猫腻。
“钱币之事是国策,由银行负责。因宝钞一事,户部又将刘郎中派来苏州。”
“刘郎中,你身上的担子,可是不轻啊。”
刘湘客:“为国办事,应当如此,应当……”
“我不兑换了!”银行内,一阵喊声打断了刘湘客的话。
旋即便有一黄脸大汉从银行内疾步走出。
左懋第问那黄脸大汉:“怎么回事?可是里面的人借势欺辱于你?”
听闻此言,刘湘客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左懋第并未想那么多,只想着眼前这人可能是受到了刁难,想着为他做主。
他看着那大汉,“你不要怕。”
“若真是有人借势欺辱与你,你就讲出来,我与刘郎中定然会为你做主。”
刘湘客接言道:“是。若真是里面的人欺辱你,我们定然会为你做主。”
那黄脸大汉:“倒也没有欺负人,就是里面的人说,凡是兑换新钞的,都得记录,都得把姓名、籍贯和住址都记录下来。”
左懋第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你是担心银行记下了你的情况,回头会派人行什么强人所难之事?”
那黄脸大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刘湘客不屑道:“你想多了。”
“不要把朝廷想的那么坏,朝廷是为民做主的地方,帮助百姓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我告诉你,记录前来兑换新钞之人,这是户部的要求,不止是你一个人,谁来都一样。凡是来兑换新钞的,都得记录。”
左懋第也说道:“刘郎中说得没错,这是户部的要求,只要是来兑换现钞的,都要记录。”
“旧钞放在你的手中,无甚价值,兑换为新钞,还可交税。你不用担心,该兑换的就去兑换。”
话虽是如此,但那黄脸大汉还是疑虑不减。
“老爷说的是,就是小人突然想起来家中还有点急事,就先不兑换了,等过几日再过来。”
说着,那黄脸大汉便匆匆地跑去。
左懋第苦笑一声,“看来,百姓并不信任朝廷。”
刘湘客不以为然,“我看,是百姓不体谅朝廷的难处。”
“按照规制,两万五千旧钞兑换一贯新钞。”
“这一贯新钞就是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钱。寻常百姓拿出一两银子,一千文钱,不会太过为难。但想要拿出两万五千贯旧钞,却是势比登天。”
“刚刚那家伙看面相是个老实人,可他也不想一想,朝廷这要是想收拾他,就算他不留下姓名住址,朝廷就找不到他了?”
“要我说,心中无鬼,天地乃大。这人呐,最不能的就是做贼心虚。”
…………
乾清宫。
协理詹事府事礼部右侍郎忠贤伯宋时烈,正在受皇帝召见。
“卿来到南京也有些日子了,过的可还习惯?”
“若是有什么不意之处,尽管说出来,朕让他们去办。”
宋时烈行礼,“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蒙陛下恩遇,多有赏赐,臣在南京生活的很好。”
“那在公门中,可有晦涩之处?”
“多谢陛下挂念,同僚对臣很是照顾,臣于同僚之间亦是相处融洽。”
朱慈烺:“卿是朝鲜人,本来朕还担心卿会有所不惯。既然没什么问题,那朕就放心了。”
“卿在朝鲜时,就是闻名三韩的大儒。经师易求,人师难得。朕知晓卿之大才,故而才让卿协理詹事府事。”
“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先帝倾心培养于朕,朕亦是倾心培养于太子。”
“卿在詹事府,朕的这几个儿子,可还争气?”
李氏朝鲜党政之激烈,较之大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正是由于常年身处于这样的环境,面对这样的问话,宋时烈是得心应手。
“动人以言者,其感不深;动人以行者,其应必速。”
“身教胜过言传,有陛下这位圣天子在朝,便是最好的教育。”
朱慈烺笑道:“卿离三韩居中原,倒真是越来越像大明朝的官员了。”
“臣自幼仰慕中原,熟读中原诗书典籍。自朝鲜内附,臣更觉身心有荣。”
朱慈烺又挤出了几分笑容,“那卿最近读了什么书?”
“启禀陛下,臣最近在读一些民间文人写的小说。”
“那卿观感如何?”
“陛下,臣观这些民间小说,偏于白话,且其中多有靡靡之述。这足以见得,我大明百姓不乏识字者,市民文俗,已趋大成。这是国家繁荣之态的最佳展现。”
“臣生于朝鲜,长于朝鲜。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朝鲜不过一潭死水,生机微萌,如我大明这般万物竞发的境地,臣真真是眼界大开。”
这种奉承的话,朱慈烺听的多了,并不感冒。
“明年是隆武十一年,为春闱之年。朝鲜的士子,明年就要来南京参加会试。以三韩之文风,定然不乏金榜题名者。”
“卿以为,这些中榜的朝鲜士子,授官时,如何为宜?”
宋时烈:“陛下,朝鲜八道皆隶于辽东,衣冠文物皆从华制。可细究起来,三韩之地尚游离于王化之外,风土人情异于中原。”
“朝鲜士子授官,若是语言无碍,最好是授任于南北两畿、山东、河南等腹内之地。地熟民淳,盖偶有生疏,亦不碍政务。”
“计时日久长,卫所固于三韩,汉风驻于朝鲜,则为一视同仁之机。”
宋时烈说得很委婉,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朝鲜士子不熟悉大明朝的情况,经验不足,心腹之地他们凑活着还能管管,其他地方估计够呛。
“朝鲜内附,举朝上下无不欢心。朝廷对于朝鲜,亦是独有偏爱。朝日总督袁继咸、朝鲜巡抚瞿式耜,二人更是接连不断的上奏疏,为朝鲜谋福。”
“朝鲜的武官,朕看过他们二人还有兵部的奏报,作战甚是英勇,可喜可贺。朝鲜的士子,明年是朝鲜内附后的第一个会试之年,朕是真想一睹朝鲜士子的风采。”
“卿所言,朕……”
这时,朱慈烺注意到了有宦官在向韩赞周禀报。
韩赞周久在御前,清楚皇帝的意思。他走到近前,俯身压低声音,耳语道:
“皇爷,有人欲以宝钞兑换银币起哄之事,东厂那边查出了眉目。”
“这背后,是开海、清田以及民间放贷等,多股势力媾和,有意在抵制国策。”
朱慈烺:“没看到朕正在同忠贤伯谈话,这等小事就不能等会再说?”
“下面的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你这位司礼监掌印,别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躲在没人的地方享福,该给下面立规矩的,就得给下面立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件事,你去盯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不要再来烦朕了。”
听话听音,皇帝意有所指。
韩赞周回道:“皇爷教训的是,奴婢这就去办。”
宋时烈是朝鲜人,身上有世袭忠贤伯的爵位,以礼部侍郎衔协理詹事府事,这也是个清贵的差事。
可他毕竟属于“半路出家”的大明人,身份虽然有,但很多核心的机密,他还是“门外汉”。
看着皇帝发火的样子,他当然不相信真的是因为下面的人打扰到了会谈,才引起了皇帝的火气。
究竟是为什么,宋时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不同于林庆业,自己这一代人,很难受到大明朝廷的彻底信任。
只有等到下一代忠贤伯,自家才算是彻底的融入了大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