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大堂。
一场军需会议正在召开。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代表皇帝列席会议。
按照规矩,宦官代表皇帝,毫无疑问坐在上位。
枢密院堂官、户部堂官,还有与会的兵部左侍郎龙文光,坐在两侧。
“收复西番的军需,在乾清宫的时候,钱尚书也说了,户部愿意承担协济。”
“户部与枢密院的堂官都在场,那两个衙门就把话说清楚,看看哪个衙门该出多少。”
韩赞周话音刚落,枢密副使周亮工的声音接着响起。
“两个衙门承担军需,哪个衙门承担的多了,哪个衙门承担的少了,有失偏颇,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公平起见,户部与枢密院,两个衙门,各自承担。不偏不倚,公平公正,谁也说不出不是来。”
枢密院那边出招了,户部这边就要接招。
枢密院出招的是枢密副使周亮工,钱谦益这位户部尚书若是亲自下场,显得户部掉价。
银行尚书杨鸿,年岁大了,已无心争斗。且此事无关银行司,他也不愿过多涉足。
左侍郎旷昭,性子软,就不适合争斗。
重任,就落在了新任户部右侍郎越其杰的身上。
“按规制,枢密院掌军需。枢密院若有不足,户部酌情予补。”
“军需,一个衙门出一半,这恐怕是不太合适。”
周亮工:“没什么不合适的。”
“本来这一仗,以我们枢密院的意思,就不该这么着急去打。”
说着,周亮工看向韩赞周,“韩公公,我说的话,您可以原封不动地转呈圣上。”
“大公者无私,我说过的话,我敢认。”
说完,周亮工又将目光移到户部尚书钱谦益身上。
钱谦益一看,这是冲自己来的。
你敢和皇帝说硬气话,你愿意说你就说去呗,你看我干嘛!
周亮工:“要不是你们户部在那逢君之恶,我们又何故会坐在这里议事。”
在乾清宫,在御前,是钱谦益主动逢迎的皇帝。
周亮工这话,就是冲着钱谦益来的。
钱谦益虽自恃身份,但对方已经指着鼻子骂过来了,他不能不接。
“逢君之恶,周枢副,这话,过了吧。”
“收复西番,光复国土,这是利国利民的正事,岂能如此恶语相向。”
周亮工:“利国利民的正事,说的好啊。”
“既然是利国利民的正事,那钱尚书就不要光动嘴,也动一动手。把该拿的军需,拿出来。”
钱谦益:“该是户部出的军需,户部自然会出。不该户部出的军需,户部自然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周亮工身子向后一靠,抵在椅背上,“为国办事,怎么能叫冤大头呢?”
“钱尚书,你这个态度,欠妥呀。”
钱谦益反驳:“为国办事,周枢副你要是有这个态度的话,何至于在军需之事上斤斤计较!”
周亮工反问:“我不斤斤计较行吗?”
“朝廷的钱粮来的何其不易,不斤斤计较,对得起那些拿血汗供养朝廷的军民吗?”
钱谦益:“有钱有粮,不维稳边陲,等到边陲出乱,波及内地,那才是真的对不起军民百姓!”
周亮工话锋一转,“枢密院只负责军需,不负责作战。”
“作战,那是兵部的职责。”
周亮工又看向列席会议的兵部左侍郎龙文光。
“龙侍郎,钱尚书这是不信任你们兵部啊。”
置身事外的龙文光闻言抬起眼皮,“收复西番,是兵部提出的。”
“乾清宫议事时,钱尚书是主动提出协济军需之责。”
“钱尚书信不信任兵部,这倒是不打紧。只要是钱尚书能兑现承诺,协济军需,再大的委屈,为了国事,兵部也能受。”
“主要是,钱尚书在御前将话说的掷地有声,若是在协济军需时推三阻四,只怕是易引人误会,恐有欺君之嫌。”
“就像袁崇焕平台召对,在御前夸下五年平辽的海口,其结果嘛……”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失德,是以无德。”
“当然了,我相信钱尚书定然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钱尚书定然不会步了袁崇焕的后尘。”
乾清宫议事时,钱谦益可是将龙文光一通奚落。
如今周亮工故意将话递了过来,龙文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
不然,传扬出去,我龙文光让钱谦益一通奚落,完了还不反击。
小孩他妈不见了——丢大人了。
那我以后在官场还怎么混?
钱谦益听罢,觉得心里格外的刺挠。
拿我和袁崇焕比,那有得可比吗?
你是不盼我一点好啊。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有龙侍郎在旁督之,老夫岂能不警之。”
龙文光听出了对方的暗讽。
“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若是真能警醒钱尚书,今日我也算没白来。”
看着对方的还击,钱谦益的脾气也上来了。
皇帝拽文,那我没办法,我只能顺着皇帝的意思来。
你龙文光拽文,你装什么呢你!
我不敢顶皇帝,我还不敢顶你!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见二人争执,出声制止。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宪宗在位时间,曾作一团和气图。寓意我大明臣子,要和,要睦,要一团和气。”
“有道是和气生财。咱们在庙堂之上,为的是国家,为的是百姓,肯定是不会求财。”
“可若是庙堂和气,江湖自然和睦,百姓自然能安居乐业。”
“这一阴一阳,方为调和之道。阴盛阳衰则寒,阳盛阴衰则燥。唯有负阴而抱阳,方能一团和气。”
面对韩赞周这位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劝和,钱谦益还是很给面子的。
同时,他也担心自己辩不过龙文光而丢人,遂顺着韩赞周给的台阶就下。
“公公说的是。”
龙文光虽不情愿,但还是给了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几分面子。
“是,公公说的是。”
韩赞周:“既然一团和气,那咱们就一团和气的议事。”
“军需的事,咱们还得接着议。”
掌枢密院事定辽伯张镜心见状,说:
“军需的事,这样吧。枢密院出六成,户部出四成。”
“不行。”钱谦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枢密院负责军需,却让户部出四成,未免太过职司不明。”
张镜心又说:“那这样,枢密院负责军需,户部负责沿途的损耗。”
钱谦益并未当即给出回复,而是在心中默默计算。
向西番送粮食,送上去十斤粮,沿途至少要损耗五斤粮。
十五斤粮里面户部要出五斤,三分之一。太多。
“不行。”钱谦益再次拒绝。
“枢密院不能光想着自己,也得想想别人。”
“征伐漠北的军需,户部已经给枢密院帮忙了。收复西番,枢密院不能老是想着有利可图。”
“他人之得不可视为自身之失,自身之得不当令他人有失。”
张镜心直接问:“钱尚书,那你说吧,军需,户部能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