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何腾蛟叹了一口气,“我当这个湖广巡抚,也是阴差阳错。”
姚奇胤听得直嘬牙。
从枢密副使升任巡抚,还是湖广巡抚,升官了还不高兴,这就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
姚奇胤觉得何腾蛟多少有点装了。
“中丞的境界,下官实在难及。”
“《韩非子》有言:有鸟止于南方之阜,三年不振翅,不飞不出。”
“中丞于枢密院多年,如今再抚楚地。三年不振翅,将长以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
“西番这一仗,湖广负责军需。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中丞大展风采,就在这这此战中。”
何腾蛟苦笑一声,“身为臣子,为国效力,本是应该。”
“我现在,不求这些。我现在不求有功,只求无过。我只求着能在湖广巡抚的位置上,平安致仕。”
姚奇胤是越发的觉得何腾蛟装了。
大家又不是外人,至于唱这种高调嘛。
“原本各地的军仓,是由枢密院直辖。为了西番的战事,朝廷特意降旨,令中丞您统筹湖广一应军需事宜。”
“这足以证明,朝廷对中丞您寄予的厚望。”
何腾蛟是真心不想要这份厚望。
管的事情越多,权力就越大。谁会嫌自己手上的权力大?
可这是湖广,何腾蛟是真心不敢奢求。
管的事情越多,出事的可能就越大,他是真怕呀。
“西番这一仗,可以说是稳操胜券。只要将军需把控好,大体上就不会出现什么乱子。”
姚奇胤:“确实如此,此战,确实是稳操胜券。”
“听闻巫山伯,都将其膝下的独子陆承业安排在阳和侯身边,为的就是借此战镀一层金身。”
何腾蛟:“镀金身不镀金身的,那是别人的事,咱们管不着,也管不了。”
“咱们能管的,就是湖广这一亩三分地。”
“军需的事,我已经按照朝廷的命令安排下去了。湖广的各个军仓都在陆续向武昌调粮,待足够数额后,一并押送。”
“有仆,你原来在枢密院军屯司任职,对于军需的事,那是行家里手。如今又任武昌兵备佥事,亦是负有钱粮之责。”
“这么大一批军需,别人去我不放心。我想着,到时候你亲自带兵押送这批军需。”
“只要将这批军需送到甘肃镇的人手里,做好交接。往后就算是天塌下来,那也和咱们没有关系。”
姚奇胤:“下官明白。”
何腾蛟拿起桌上的账册翻看,“昨天刚到了一批粮,等到荆州和长沙的两批粮到了,验收过后,就可以启程了。”
“荆州离武昌不算远,水路都是现成的,军需怎么还没到?”
姚奇胤的一番话不由得使何腾蛟打了一个寒颤。
西番这一仗,拼的就是军需。
军需的事,可不敢出岔子。
“来人。”何腾蛟冲着堂外喊。
“在。”有军官应声走进行礼,“中丞。”
“向荆州行文催促,问一问他们那的军需怎么还没到。”
“是。”那捐官刚欲转身离去安排,却又被何腾蛟喊住。
“等等,不要行公文了,安排两拨人,分别到荆州和长沙,当着面催促两地的官员抓紧运粮。如有耽搁,休怪本院无情。”
“卑职明白。”
姚奇胤忍不住说:“中丞,您这未免太过小心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何腾蛟语气中透着无奈。
“有仆,不怕你笑话,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何腾蛟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后,这才接着说道:
“有仆,你我不是外人,实话告诉你,这湖广巡抚衙门,风水不好。”
“风水……风水不好?”姚奇胤不解。
“子曰:敬鬼神而远之。中丞,对于这般风水鬼神之说,下官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但偌大个巡抚衙门,大小官吏、守卫官兵,人气盛的,哪路神仙来了也得退避三舍。”
“像咱们这种在朝为官者,身上都罩着国运,鬼神勿近。风水不好,不至于吧。”
何腾蛟又是一声叹息,“我以前也是不信,可这十几年来发生的事,由不得我不信。”
“你想一想,从宋一鹤开始,历任湖广巡抚……”
“中丞,中丞。”有官员急匆匆跑进来。
何腾蛟心里猛地一紧,腾的起身,“怎么了?哪出事了?”
那官员:“没出事。”
“没出事你这么急乎乎的干什么?”
“中丞,不是您吩咐嘛,说是各地的运粮船到了之后,必须立刻跑步向您禀报。下官这是按照中丞您的吩咐行事。”
何腾蛟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说吧,什么事?”
“中丞,荆州的运粮船到了。”
何腾蛟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有仆,荆州的运粮船到了,咱们去验粮吧。”
“是。”
码头,一艘艘运粮船停靠。
一官员对着码头问:“何中丞在此,荆州来的运粮官何在,上前答话。”
有一军官应声跑来,“见过中丞。”
何腾蛟:“荆州的运粮船是你负责押运的?”
“回禀中丞,正是卑职奉命带兵押运。”
“为何来的这么晚?”
“回禀中丞,管仓的刘主事因公务前往承天了。没有刘主事的官印,我们也不敢私自运粮,小人便派人前往承天寻刘主事。”
“这一来一往的,耽误了些时间。”
姚奇胤喝问:“他身为枢密院管仓主事,怎敢擅离汛地?”
何腾蛟解释道:“这事我知道。”
“承天的显陵在战乱中受了损,事后也只做了简单修缮。今年朝廷多了些进项,便拨下来一笔款项,用于修缮显陵。”
“修缮显陵,用的是当地的卫所兵。既是用的卫所兵,那此事便属军需范畴。”
“当时朝廷还没有议定西番的战事,枢密院便就近调了荆州管仓的刘主事去监管钱粮。”
“不用问,这笔款项,户部和工部都想派人监管。最后,都没抢过定辽伯。这才就近调了人。”
姚奇胤也是枢密院出身,朝中有关钱粮之事,各个衙门争得是头破血流。
对此,他也是见怪不怪。
何腾蛟看向那军官,“粮就留在船上不要卸了,等长沙的粮运来后一并押送。”
“你前面带路,验粮。”
“卑职遵命。”
姚奇胤随着何腾蛟来到江边。
想到刚刚在巡抚衙门何腾蛟的谨慎,姚奇胤说:“中丞,下官亲自去验吧。”
何腾蛟:“那,有仆就辛苦辛苦。”
“分内之事。”
姚奇胤沿着踏板上船,对着军士吩咐:“把布袋都解开,查。”
“是。”
武昌兵备道的官兵开始动手。
姚奇胤伸手抓了一把米,看了看,什么都没说,接着又从另一个布袋中又抓了一把米。
“这批粮是要运往前方的,都查的仔细点。”
“是。”
何腾蛟站在江边,目不转睛地盯着。
对于湖广巡抚的官职,他真真是心有余悸,不敢有一丁点马虎。
不多时,姚奇胤返回江边。
何腾蛟迫不及待的问:“有仆,如何?”
姚奇胤伸开手掌,露出里面的米,“中丞,请您过目。”
何腾蛟接过,用手指搓了搓,又放入几粒至口中嚼了嚼。
“这是新米呀。全都是这样的米?”
“多数都是。”
何腾蛟:“来人,将荆州来的一干人等,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