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武昌府。
江边,码头。
荆州的那运粮官被押在何腾蛟身前。
何腾蛟问:“荆州的军仓里,你们贪了多少粮?”
那押粮官:“中丞的话,卑职不明白。”
在旁的姚奇胤喝斥:“不明白?”
“按照规制,仓库中的粮,每年需要轮换。”
“荆州的军仓仓满,可储粮三十万石,实际储粮二十万石。今年,荆州军仓轮换出了一半的粮,也就是十万石。”
“如今荆州军仓里的二十万石粮,十万石是新粮,十万石是陈粮。”
“因西番战事,朝廷下令,抽调湖广所有的军仓粮,以为军需,由何中丞全权统筹节制。”
“巡抚衙门向荆州行文,调粮十五万石。这十五万石粮,理应是十万石陈粮,五万石新粮。”
“你运来的粮,竟然是新粮多于陈粮。怎么,还要我继续往下说?”
“你个大胆的贼人,还不认罪!”
那押粮官支支吾吾,“中丞,卑职只不过是奉命行事,姚兵宪说的那些事,卑职并不知情。还望中丞明鉴。”
何腾蛟:“当下属的遵从上官的命令,这是应该。你是奉命押粮,属于公事。”
“可你既涉罪名,那便应老实交代。奉命行事,乃是公罪,公罪可从轻发落。”
“只要你老实交代,本院不会为难你。”
那押粮官:“中丞,卑职真的不知。”
何腾蛟见这家伙死鸭子嘴硬,也不再问了。
“来人,把他押下去审,仔细记录。”
“是。”有官兵上前押人。
何腾蛟看向姚奇胤,“有仆,在巡抚衙门的时候我跟你说,湖广巡抚衙门风水不好,你还不信。”
“结果你看看,这不就应验了。”
姚奇胤不以为意,“中丞,仓库官员监守自盗,贪墨钱粮,这是常有之事。”
“不止我大明朝,翻遍史书,像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中丞,您也不必太过介怀。”
看对方还是不相信,何腾蛟也不再刻意的去解释。
“事非经过不知难,有仆,有些事,等你切实经历过,就会明白。”
姚奇胤:“下官还是年轻了些。”
“中丞,自四川平定献贼后,西南多年未见烽火。太平多年,若非是这一次西番战事,朝廷突然征调湖广军粮,这荆州仓,怕是还露不了马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荆州仓的问题,肯定不是这一两天才有的。事关重大,下官亲自去一趟吧。”
“不。”何腾蛟没有答应。
“西番的军需,才是重中之重。这些硕鼠,倒是小事。既然露出了马脚,按图索骥,他们翻不了天。”
“有仆,还是按照先前说好的,你亲自带兵押送这批军需。只要这批军需顺利交付,面对朝廷,咱们也能有话可说。”
姚奇胤:“下官明白。”
“来人。”何腾蛟喊。
“中丞。”有官员应声上前。
“派兵去荆州,要快。趁着那群硕鼠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他们看住了!”
“明白。”
…………
荆州府。
仓房。
管仓的刘主事正在品茶。
房间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声音越来越近,听得越发的真切。
嘭的一声,房门被人自外面推开。
刘主事抬头看去,是荆州卫的掌印指挥同知。
“沈指挥,你这着急忙慌的是做什么?”
“刘主事,省里来了消息,荆州仓的事,露馅了。”
“这么快?”刘主事一惊。
沈指挥:“自运粮船离开荆州后,我便派人沿途留意。省里已经派兵来了,说到就到。”
“咱们要是想不出来对策,就等被问罪吧。你我只怕是难逃一死。”
刘主事不紧不慢地说:“那就放火,将仓房全都烧了。”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把痕迹全烧没了。就算省里来人,也查不出什么。”
沈指挥猛地坐了下来,“我看你真是疯了!”
“朝廷早就下有明文,凡仓库失火,一律按监守自盗论处。”
“军仓由枢密院管理,管仓的正是你这位军需司主事。护卫荆州仓的是荆州卫,我是荆州卫的掌印指挥同知。”
“放火烧仓,是能将所有痕迹烧个干净,但你我就得按照监守自盗论处!”
刘主事反问:“你我本来不就是监守自盗吗?”
“东窗事发,你我做下的事,本就应该按监守自盗论罪。”
“被查出出来,你我是监守自盗。放火烧仓,你我会被以监守自盗论罪。”
“左右都是监守自盗,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如此一来,你我就只是因仓库失火而被按监守自盗论罪,而并非是被查出实证的监守自盗。”
“孰轻,孰重,沈指挥,你心中应当能分得清。”
沈指挥:“我是分得清,但省里更能分得清。”
“哪怕是朝廷派人来查,也是能分得清。”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只会更加惹人厌恶。”
“刘主事,我与你不同。你是枢密院派出地方的外差,我是本地荆州卫的军户。”
“你的官诰是挂在了中枢,而我,一个兵备道就能把我治的服服帖帖。”
刘主事放下手中的茶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我都是担了罪的人,哪还分什么中枢和地方。”
“为了收复西番的军需,湖广所有的军仓,全都由楚抚何腾蛟统筹节制。我这个中枢枢密院外派的管仓主事,何腾蛟这个地方巡抚就能把我管了。”
“况且,何腾蛟原来就是枢密院的枢密副使。”
“老兄,你的担忧,我明白。可如今你我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逃不了我。你我是休戚与共,早就分不开了。”
“你是荆州卫的世袭千户,大明朝就指着军户卖命呢,朝廷对军户有优待。只要犯的不是什么大罪,子孙依旧能袭职。”
“放了火,不过就是一个按监守自盗论处而已,非是真正的监守自盗。就算你受到惩处,你的子孙依旧能袭职,最多也不过就是一个降等袭职。”
“再者,倒卖粮食赚的钱,可不止是进了你我的口袋。那些人,不会无动于衷。”
“刚刚你也说了,省里派来的兵说到就到。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老兄,这种时候可不能犹豫。”
沈指挥打量着对方,“你们文官心眼子多,我是不敢轻易相信。”
“不过,眼下怕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说着,他心一横,“罢了,就这么干。”
沈指挥起身迈步,“我去放火烧仓,账面上的事,你抹平。”
刘主事:“放心,账册做得漂漂亮亮,绝看不出纰漏。”
沈指挥突然又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刘主事。
“放火烧仓,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我出去玩命,你这边要是想一脚把我踹开,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那你可别怪我这张嘴没有把门的。”
刘主事无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猜忌这些。”
“真要是被查出来,我是荆州仓的管仓主事,我能跑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