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承宣布政使司,汉中府。
甘肃镇监纪庄浪伯马羲瑞正领兵等候。
有一骑兵在汇报,“庄浪伯,湖广的运粮队到了。”
“领队的是谁?”
问清楚了领队之人,马羲瑞也好见礼。
“是武昌兵备佥事姚奇胤。”
“知道了,归队。”
“是。”
远处,有骡马队缓缓驶来。
待队伍靠近,马羲瑞上前,拱手道:
“敢问可是武昌兵备佥事姚兵宪?”
姚奇胤还礼,“正是。可是甘肃镇的庄浪伯?”
“正是。”
姚奇胤自随从手中接过公文和账册,迈步上前,将其递过。
“这是湖广巡抚衙门签发的公文,还有此次运粮的详细账目,还请庄浪伯过目。”
马羲瑞接过,查验了公文,却并没有翻看账册。
“有湖广何中丞签发的公文,又有姚兵宪亲自领兵押运,按理来说,我是信得过的。”
“奈何,马某代表的并非是个人,而是整个甘肃镇。公务在身,规制在上,这查验之事,也只能是公事公办。”
姚奇胤当即说:“这是自然。”
“朝廷有规制在,自然应该按规制办事。”
“账册已交与庄浪伯,粮食就在骡马车上,庄浪伯尽管查验。”
马羲瑞笑着说:“那就多谢姚兵宪体谅了。”
他接着对麾下官兵吩咐:“姚兵宪体谅咱们,对着账册,快点查,别耽误功夫。”
“是。”甘肃镇的官兵领命查验。
马羲瑞客套着说:“从武昌一路赶来,先是水路,后转陆路,姚兵宪可是辛苦了。”
“不敢,不敢。姚某不过是押粮而已,庄浪伯可是要领兵上阵杀敌。相较之下,运个粮,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不值一提。”
马羲瑞:“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给饷馈,这才是大事。姚兵宪,过谦了。”
“加上今天这一批粮,湖广应当交付给甘肃的军需,就算是齐了。”
“这是大军征伐一年的军需,但西番的地形,想必姚兵宪有所耳闻。这场仗,未必只打一年。”
“这一年之外的军需,说不准还要劳烦姚兵宪。”
仅是这一年的军需,湖广出了多少乱子。这要是再有一年之外的军需,谁知道还会再出什么麻烦。
再者,甘肃镇凭什么让湖广出粮?
看在朝廷的面子上,湖广翻箱倒柜给你们凑足了一年的军需,这已经够你们的了,怎么能还这么贪心呢。
姚奇胤并未给予痛快的回复。
“这是自然。只要朝廷下令,湖广定然是竭尽全力,保障军需。”
朝廷下令?马羲瑞听明白了。
对方不愿意给,自己是甘肃的监纪,并非湖广的监纪,也不好硬要。
他挤出一丝笑容,“倘若军需真有不足,届时马某就厚着脸皮再叨扰姚兵宪了。”
姚奇胤还是公事般的回道:“都是为了朝廷做事,庄浪伯不必如此客气。”
这时,有亲兵凑到马羲瑞近前,耳语了几句。
马羲瑞目光一骤,看向姚奇胤。
“姚兵宪,我这边有点事,失陪一下。”
“庄浪伯请便。”
马羲瑞离去,对着那亲兵:“怎么回事?”
“庄浪伯,您看看就就知道了。”
马羲瑞走到骡马车队旁,用手抓起一把米,仔细端详着。
“这是新粮啊。”
他又从另一袋中抓了一把米,“这也是新粮。”
马羲瑞注意到了,装粮的布袋上印有‘荆州仓’字样。
“你是说,这些印有‘荆州仓’字样的布袋里装的粮,多半哦都是新粮?”
“庄浪伯,卑职等人验过了,不是多半,最少七成半都是新粮。”
马羲瑞谨慎地问:“你能肯定?”
“庄浪伯,卑职都在军中多少年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绝对错不了。”
马羲瑞想了想,“四川的粮得供应川兵,咱们是指望不上的。”
“陕西三边穷,经营草原花费的钱粮跟水一样的往外淌。能不给万制台麻烦,就不添这个麻烦。咱们得为秦地的百姓考量。”
“以后的军需,备不住还得指着湖广。朝廷给湖广下令调粮,他们不敢不调。哪怕是现买新粮也得把数凑足了给咱们送过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数对了就行。其他的,就当没看见,不用管。”
“卑职明白。”
姚奇胤见马羲瑞在装有荆州仓粮食的马队旁站着,就知道对方已经看了出来。
从马芳到马林,到马爌,再到马羲瑞,马家四代为将。
就这点猫腻,马羲瑞看不出来才是怪事。
姚奇胤没打算隐瞒,迈步走来,很大方的说:
“庄浪伯这是发现了荆州仓的粮不对?”
马羲瑞并未说破,“新粮显得多了些。”
“庄浪伯这是给我们湖广留面子啊。庄浪伯猜得没错,荆州仓的人贪墨。”
“陈粮怕是被他们倒卖了,因西番战事朝廷下了调粮令,他们无奈,只能花钱从市面上买新粮填补。”
“何中丞已经派人去查了。这批粮食,湖广也仔细察验过了,应当不至于影响军需。”
对方很大方的承认了,不是自家的事,马羲瑞不好多言,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
他对着属下官兵问:“都查完了没有?”
“都查完了,没有问题。”
姚奇胤拿来回执。
“若是没有问题的话,就烦请庄浪伯在回执中签字用印,以为凭证。回去之后,我也好对巡抚衙门有个交代。”
马羲瑞:“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
应天城。
兵部,大堂。
沙盘旁,兵部的官员正在推演。
兵部左侍郎龙文光曾任四川巡抚,熟悉番地,他最先说:
“整个西番,按照我大明定下的规制,分为朵甘都司和乌斯藏都司,俄力司军民元帅府就太远了。”
“西番战事结束后,朝廷应当经营的,也是朵甘与乌斯藏。”
“番部不成气候,我大军弹指可定,此战的关键,在于盘踞于西海的海虏。”
右侍郎高斗枢道:“万历十八年五月,海虏火落赤率部侵洮州,副总兵李联芳阵亡。七月,火落赤再犯河州,总兵刘承嗣战败,游击李芳战死。神宗诏令郑洛经略七镇。”
“万历二十三年,田乐、达云于湟中三战三捷,西北遂定。”
“海虏虽占据西番,但不过乌合之众。我大明百战精兵,进剿海虏,不在话下。”
“西海适宜放牧,当个牧场用来养马即可。因其地临甘肃,那里的番部多有心向我大明者,稍作招抚便可稳定,无需太过费力,也不宜耗费太多钱粮经营。”
“番地,才是整个西番的中心。虏酋兔虏败虎,宁可舍弃部落也要前往拉萨居住,正是因此。”
“就是那里的地形,比西海更甚。虏部能生活于西海,却不能生活于乌斯藏。哪怕虏酋兔虏败虎一再坚持,仍未能改变这种局面。”
“朝廷若想经营,地形,是一大难,也是最大的难。还是得以番治番。”
龙文光说:“番人信佛,这一点可以利用。”
兵部尚书李虞夔:“可以利用,但不能把他们捧的太高。”
“观世音为何要改为观音,不就是要避讳唐太宗李世民。”
“这是大明朝的土地,所有的人和事都得归大明朝管。可以让他们继续读经书,但他们也必须得读《大明会典》。”
“战后的经营……”
“大司马。”有官员走来,将一份公文呈上,“这是湖广来的急报。”
这时候来急报,李虞夔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接过公文,看了没几眼,在旁兵部的官员就注意到自家尚书的脸色沉的能攥出水来。
左侍郎龙文光上前询问:“大司马,可是湖广的军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