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让我当湖广巡抚?
何腾蛟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
“阁老,圣上下旨,令湖广清查田地、人口。陈子龙是因清查田亩一事,这才受到了弹劾。”
“此事是圣上钦定的,清查田亩又是大势所趋。圣上不是那耳根子软的人,未必就会听信那些弹劾。”
“陈子龙这个湖广巡抚,圣上未必会动。”
越其杰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咱们的这位圣上,有一点特别好,那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圣上只要认准了你,偶尔犯点小错,无伤大雅。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圣上是不会轻易换将的。”
“当下湖广正在清查田亩,关键之时,圣上怕是不会动陈子龙。相反,为了彰显朝廷清查田亩的决心,圣上反而会给陈子龙站台。”
马士英点点头,“这一层,我也想到了。”
“可这次想让陈子龙倒的,不止是因清查田亩利益受损的湖广籍官员,还有其他人。”
“陈子龙是复社中人,复社与东林党是一丘之貉,大兴党争,得罪了不少人。”
“吏部尚书张捷,当初就没少受到陈子龙的弹劾。”
“张捷岁数大了,今年差不多就要致仕。一位吏部尚书临致仕时想要带走一位巡抚,太容易不过。”
“以往张捷还会顾及圣上的面子,可张捷马上就要致仕了。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不能吧。”何腾蛟是真怕张捷做出点什么事。
“眼下湖广清查田亩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张捷宦海沉浮多年,临了临了,未必会犯这个糊涂。”
马士英提醒道:“这不是犯不犯糊涂的事,而是党争。”
“东林党、复社是怎么大兴党争的?眼下陈子龙在风口浪尖上,自然是要破鼓万人捶。”
“而且,我听闻户部尚书钱谦益对于陈子龙也是颇有不满,也是巴不得看陈子龙出丑。”
何腾蛟不解,“不应该吧?”
“清查田亩,清出来隐田,就能收上来更多的赋税,最受益的就是户部。”
“钱谦益身为户部的掌印尚书,他应该全力支持陈子龙才对,又如何会暗中使绊?”
越其杰笑道:“云从兄,你忘了,钱谦益的夫人是谁?”
“柳如是当年可是跟陈子龙同居多时,若不是陈子龙的夫人搅闹,哪轮得到钱谦益老牛吃嫩草。”
“若只是一个妾室,没人会在意。可钱谦益是以大礼娶柳如是进的家门,柳如是可是钱谦益的正妻。”
“钱谦益的那张老脸,哪能挂得住。就算他不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他也受不了啊。”
何腾蛟这就明白了,“差点忘记这回事。”
马士英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一提起钱谦益,我这气就不打一出来。”
“钱谦益的那个倒霉儿子钱孙爱,去年竟然中了进士!”
“虽说是三甲的第二百四十六名,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同进士出身。”
“我那个儿子马锡,成天跟钱孙爱在一块鬼混,结果到现在连个举人都不是!”
“钱谦益这家伙,还真是能走狗屎运!”
越其杰劝道:“中进士这件事,不能着急。”
“我和云从,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一个举人。”
“自先帝破格用人之后,朝廷选官,已不独厚进士。”
何腾蛟顺势岔开话题,“确实是这回事。”
“当下的朝廷,诸多绯袍高官都非是进士出身。”
“户部左侍郎旷昭,右侍郎就是自兴兄,通政使范矿,都是举人。地方上的,云贵总督沈廷扬不过才是诸生出身,连举人都不是。”
“令郎虽未中举人,但今后的仕途,未必就比那些进士出身的人差。”
马士英叹了一口气,“国难思忠臣。”
“若非是战乱,非进士出身的人如何会被如此破格拔擢。”
“算了,不提这个啦。云从,还是说回你的事。”
“陈子龙若是能被拉下马,我定然向圣上保举你出任湖广巡抚。”
“若是圣上不动陈子龙,那我就再找机会举荐云从你。”
何腾蛟赶忙说:“阁老,湖广正在清查田亩,以圣上的行事,定然不会动陈子龙这个巡抚。”
“阁老切不可因此事而恶了圣上。”
马士英大受感动,“云从啊,官场上像你这般能为人体谅的,着实是不多了。”
“你放心,只要是有机会,我一定在圣上面前举荐你。”
这样的大佬能撂下这样的话,何腾蛟同样是感动不已,“那就多谢阁老了。”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这就远了。”
说着,马士英就看向自己的妹夫越其杰。
“最近杨鸿也想着要致仕了,他这一退,银行司那一摊子事,就得重新选人来挑担子。”
越其杰:“我也说了。”
“杨鸿的年纪也不小了,又是湖广人。因杨嗣昌之事,杨家与东林党、复社势同水火。”
“此次湖广清查田亩,杨鸿身上可是加着户部尚书衔,树欲静而风不止,他难免不被牵扯入局。”
“致仕,应该算是他最体面的收场了。”
何腾蛟接言:“三边总督万元吉、两广总督沈迅,杨嗣昌对这两个人有知遇之恩。”
“杨鹗是蓟辽总督,朝中又有那么多湖广籍的高官。杨鸿说是不结党,但形势使然,不党而党。”
“就此致仕,赢得生前身后名,从此归乡养老,杨鸿可是要荣归故里了。”
“银行的事还没有落定呢,这是圣上亲自布局的事。在圣上规划中,银行可不仅仅是用来兑换钱币。”
“自兴兄,你是户部右侍郎,左侍郎旷昭年岁也不小了,性子又软。银行司,舍你其谁呀。”
越其杰摇摇头,“朝廷选官,多是论资排辈。圣上用人,也是遵循此理。”
“可在一些关键的位置上,圣上总是能做出出人意料的选择。”
“银行司,圣上怕是不会让我接手。”
何腾蛟想不到别的人选了,“那谁还能接手银行司?”
“银行将来是要布满两京一十三省,这需要一位魄力之人来掌舵。论资历,没有几个人能比自兴兄更合适了。”
马士英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云从,你这位旁观者怎么还迷上了?”
“我已经身在在内阁了,自兴是我的内弟,圣上如何会再将银行司交给他。”
何腾蛟恍然大悟。
自从坐下来,马士英就一直说要举荐自己出任湖广巡抚。
何腾蛟被湖广巡抚坑了太多次,已经出现了应激反应,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是也,是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马士英说:“云从,西番近来是捷报频频,战事进展得比预期中还要顺利。”
“朝廷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出兵西番,事后必然要经营。若是再加上松潘,建昌等四川行都司之地,我看过兵部的议案,当是再增设一巡抚。”
“陈子龙这个湖广巡抚不好动的话,其他巡抚一时之间也没有要调动的。云从,在番地增设的这个巡抚,你可有兴趣?”
何腾蛟还真提起了兴趣。
虽说西番的地势为难人,但怎么着也要好过湖广巡抚。
自己要是去了番地当巡抚,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封疆大吏,也省得马士英成天琢磨着想自己再往湖广那个火坑推。
“下官当然是愿意为朝廷效力。”
马士英当即拍胸脯,“愿意呀,这就好说了。”
“等到西番的战事结束,朝堂议事时,我就向圣上举荐你出任番地巡抚。”
何腾蛟拱手道:“那就有劳阁老费心了。”
“自家人,不必说这些。”
越其杰提醒道:“建昌兵备左布政使袁枢,他可是扎根番地多年。”
“王铎是袁枢之父袁可立的学生,王铎与袁枢相识多年,交情莫逆。袁枢去建昌做兵备道,就是王铎指点的。”
“一步一步做到兵备左布政使,再往前迈一步,就是巡抚了。”
“王铎帮袁枢谋划了这么多年,在这件事上,王铎怕是不会让步。”
马士英:“他不让步,那我就夺!”
“我与东林党斗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张捷、杨鸿真要是致仕了,在朝中能制衡东林党的,也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