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衙门大堂。
宣传司主事吕留良拿着一份报纸跑进。
“少宗伯,您看这个。”
礼部左侍郎朱大典因年迈致仕,现任左侍郎为张继孟。
他接过报纸,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醒目的名字——《荆楚时报》。
“这是湖广文人开办的报纸。”
“少宗伯,您往下看,上面有襄阳银行的案子。”
张继孟向下看去,并念出声来,“朝廷逼民太甚,朝廷薄待官兵。”
他已经皱起了眉,“百姓无有活路,官兵之饷无以养家,故而互通消息,窃夺襄阳银行之银币。”
“呵呵。”张继孟不屑地笑了。
“我本以为东林党开办的《东林时报》就够令人惊奇,没想到湖广的《荆楚时报》更是不逞多让。”
“襄阳银行被劫案,湖广那边不是已经查清楚了,这些人竟然敢如此的颠倒黑白。”
吕留良:“襄阳银行被劫案就是内鬼勾结外贼见财起意,这才犯下大案。”
“可他们如此的胡言乱语,将案犯说成是被逼无奈,暗含诽谤朝廷之意。”
“少宗伯,近来民间的报纸愈发的大胆,什么都敢说。《荆楚时报》更是直接颠倒黑白,若是咱们礼部不管的话,只怕这样的事会愈演愈烈。”
“对朝廷,对陛下,咱们都无法交代。”
张继孟将报纸放在桌上,“管,肯定是要管的。”
“吕主事,不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吕留良落座,“少宗伯,大明朝本就言路畅通,朝野、官民,本就十分大胆,什么都敢说。”
“平日里说也就算了,无非就是在文人之间流传。可报纸是面向百姓的,有的茶馆还专门雇了说书先生来读报纸,一传十十传百。”
“百姓不明所以,听之信之,三人成虎。这般挑拨下去,百姓早晚要和朝廷离心离德。”
张继孟看着眼前的吕留良。
这位年轻的宣传司主事,是去年的进士,因观政期间文章写的花团锦簇,被吏部选派至礼部宣传司任主事。
年轻人,没有经验,但有一腔热血。
像张继孟这样的老官僚,早就不信民心向背之类的说辞了。
百姓,早就和朝廷离心离德了,不差这一份《荆楚时报》的挑唆。
“朝廷的颜面,自然是需要维护。不知吕主事有何良策?”
吕留良颇为愤懑地说:“此等散播谣言,暗抨朝廷之报纸,当立刻查封。”
张继孟不置可否。
襄阳银行被劫案已经查清,并无因清查田亩而利益受损之人在背后兴风作浪,就是单纯的见财起意。
可《荆楚时报》的报纸内容,张继孟敢断定,必然与那些利益受损之人有关。
舆论战,向来是文人屡试不爽的好手段。
抢劫银行的案子,太大,很容易留下马脚,很容易被查到。
舆论,大明朝言路开放,文人向来是会利用的,这是多少年积攒下的经验之法。
“查封一个《荆楚时报》,不难。可查封了一个《荆楚时报》,他们还能再开一个‘《荆楚时报》’。”
“换个名字,卷土重来,他们还是他们,治标不治本。”
吕留良想了想,“干脆,朝廷下令,今后民间再创办报纸,需由朝廷准允。”
“这倒是个好主意。”张继孟夸赞。
“大宗伯正在文华殿教导几位皇子读书,你先拟道文,等大宗伯回来后让他过目。若是没有问题,便以宣传司的名义呈报上去,等待御批。”
…………
武英殿。
兵部尚书李虞夔正在奏报。
“陛下,漠北元城伯来了消息,建奴裹挟漠北人畜西逃,残存的漠北诸部,除少数负隅顽抗被我军歼灭外,余者众降。”
“当下,元城伯还在领兵继续扫荡漠北,预计今年就能结束漠北的战事。”
漠北的战况,在朝廷的预料之中。
能剿灭建奴是最好不过,不能则抚定漠北。
朱慈烺:“这都九月了,越往北天冷的越早。”
“招抚不比歼敌,歼敌只管冲杀就是。招抚,则要走走停停,妥善安置归降的部落,耽误时间。”
“今年,漠北的战事当真能结束?”
“既然走了漠北这一趟,就不要催了,不求快,只求全。不要心疼那点军需。”
李虞夔解释:“陛下,漠北贫瘠,自朝廷经营漠南以来,便有漠北之人不断南下投奔我军。”
“建奴在漠北大肆捕奴,漠北部落不堪其扰,南下投奔我军者日渐增多。”
“建奴在漠北杀戮,西逃时又强行裹挟大量人口。眼下之漠北,人口已锐减。”
“我军自去年三月自大同出塞,到今年九月,已近两年。漠北的战事,无需催促,便已无事羁绊。”
“且漠北的消息送至南京也需时间,这一来一往,也足够做许多事。”
朱慈烺问:“漠北诸部也降了,那朝廷该如何经营?”
李虞夔答:“启禀陛下,漠北既降,朝廷若要经营,需先尽善漠南。”
“原开平诸卫、应昌,昔因太过靠北而暂缓设卫。如今漠北已定,漠南当以为全。”
“漠北贫而远,无甚产出,朝廷鞭长莫及。若要经营,不过将归降各部打散编入各卫,划分牧场,定下规矩,不过羁縻而已。”
朱慈烺:“元城伯的塘报朕看过了,漠北虽贫,但忽兰忽失温的水草还算丰沛。”
“若是在忽兰忽失温筑城,用以统辖漠北诸卫。漠北诸卫间若有龃龉,则由驻守忽兰忽失温的我军裁决。此举,是否可行?”
李虞夔:“陛下,元城伯在塘报中提及,漠北适宜筑城养兵之地,仅忽兰忽失温一处。”
“还是那句话,漠北太远,若是在忽兰忽失温筑城,军需仍需内地转运,也终究逃不过羁縻二字。费时费力,沿途损耗,只怕事倍而功半。”
朱慈烺没有坚持,“凡事,还得实事求是,不能强求。”
“那就传令给元城伯,令其仔细勘察,看看此事是否可行。”
“漠南的原开平诸卫,以及应昌设卫,照计划落实。”
“臣遵旨。”李虞夔又问:“陛下,原开平诸卫,包括开平卫及开平五屯卫。”
“国初设卫时,还可耕种。时过境迁,已不适宜耕种。臣请改设开平左右中前后五卫,并设应昌卫。”
“准。”
李虞夔又说:“陛下,开平诸卫及应昌卫隶属于万全都司,而都司衙署在宣府,开平诸卫深入草原,往来多有不便。”
“臣请于开平,设一分守副总兵,并设开平兵备道,并驻开平中卫。”
副总兵,兵备道,一文一武,互相牵制。
朱慈烺:“准。”
掌枢密院事定辽伯张镜心上前,“陛下,经营草原,多耗钱粮。”
“漠北一战,耗资何止百万。西番一战,亦是耗资巨万。草原要经营,西番也要经营,然朝廷之力有限,恐钱粮两匮。”
“定辽伯有什么好主意就说吧。”
“启禀陛下,朝鲜多矿。可在朝鲜开矿,如此,既可解朝鲜财政之难,亦可以矿产盈余相济草原。”
工部尚书文安之听到开矿,这是自家衙门的职责。
他上前说道:“陛下,为解财政匮乏,朝鲜巡抚衙门已经着手开矿事宜。”
“只是念及朝鲜多山,开矿易滋生事端。朝鲜新附之际,并未大规模开矿,只是略有开采。”
“今朝鲜局势稳定,百姓诚心向善,开矿时机,已然成熟。”
开矿,朱慈烺思索起来。
有矿就有利,开矿,涉及颇多。
内地的矿,地方上都有矿霸。这些矿霸背后,可能还站着官员。
但是在朝鲜,就无所谓什么矿霸、什么官员了。
草原、西番现在牵扯着朝廷精力,内地的矿可以暂缓,不妨就以朝鲜的矿为试点。
“开矿是工部的事,工部派人去一趟朝鲜,仔细勘察,能以矿利惠国,自然是再好不过。”
文安之:“臣遵旨。”
户部尚书钱谦益觉得开矿这件事有利可图。
“陛下,朝鲜开矿,那户部当征收矿税。”
文安之:“矿是国家的,工部负责开采,所得矿利当上交国库。何需再交矿税?”
钱谦益振振有词,“话虽如此。太府寺也是朝廷的衙门,可太府寺的船队出海,也要交船税。如此,既是行规制,也是可根据船税知其货价,以防徇私。”
“朝鲜的矿,是国家的,也是工部负责开采。但矿税,该交还是要交。这既是规制,也可防徇私。”
文安之:“朝鲜多山,朝鲜赋税尚不如江南一大府。朝鲜开矿,所得之利,首先要利于朝鲜巡抚衙门,以为军政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