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都司,甲山卫,茂山所。
新任朝鲜巡按御史朱识镐,正在带人在周边勘察开矿事宜。
咸镜兵备副使丁时魁陪同。
“按台,这朝鲜的矿产,多位于北,且数量不少。若是真的全面开矿,对朝鲜之财政,乃至对于朝廷之财政,定有立竿见影之效。”
“只是这开矿,令人顾虑处颇多。矿多位于山中,官府难以监管。矿工为青壮,开矿的器械可作为武器。”
“这么多拥有武器的青壮聚集在一块,极易滋生事端。朝鲜新附,表面上平静但背地里仍不乏暗流涌动。加之朝鲜本就多山,就更易生事。”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诸多情事,朝鲜的矿,就只开了一小部分。”
“咱们现在是在甲山卫茂山所的辖区,茂山发现了一座大铁矿,自发现之后就在开采。”
“朝鲜的冬天和辽东的冬天差不多,都冷得吓人。现在又快过年了,再开采个五六天,今年就该停了,等待年后再开采。”
朱识镐扫视四周,“我这一路走过来,这茂山所周边聚集的人可是不少。”
“这茂山仅仅是一个千户所,可从人口来看,设一个卫也够了。”
丁时魁说:“茂山临近奴儿干都司,两都司交界之地,本就需重视。开矿,又需要大量人手。”
“开矿的工钱还算丰厚,矿工,连带着他们的家眷,就全落在了茂山所。久而久之,这人就越聚越多。”
“不瞒按台,单论人口,茂山所比上属的甲山卫还要多。”
朱识镐并不感到奇怪,“大江大河沿岸,往往多有人口聚集居住。”
“矿也一样,这么大一个茂山铁矿,这么多的矿工,人口聚不起来才是怪事。”
“我看这周边,医馆、饭馆、裁缝铺,该有的都有了。矿工待的舒适,就会安分。越是安分,对于朝廷就越是有利。”
“可有一点,这么大个茂山铁矿,这么多的矿工家眷,平日里出的乱子绝少不了。”
“小偷小摸倒还好说,最要紧就是这伤风败俗之事。”
丁时魁叹了一口气,“按台真是火眼金睛。”
“这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小偷小摸在哪都免不了,该管就管,这没什么好说的。”
“唯独这伤风败俗之事,管起来好比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真是有心无力。”
“矿工多是精壮的男子,这里男多女少,奸淫、通奸之事,时有发生。”
“不怕按台笑话,这里最红火的生意,就是青楼。”
“这群下矿拿命卖苦力的汉子,每到月初结算工钱的时候,最少得有三分之一的人得把工钱扔在青楼的妓女身上。”
朱识镐是肃藩的宗室,自幼长在甘肃。
甘肃在大明朝是数一数二的穷地方,连肃藩都快绝户了,更何况是寻常的百姓人家。
驻守甘肃的军士,也常有类似的困扰。
大同是军事重镇,军队中的男丁多,且军饷高,故而有了大同婆娘。
甘肃镇穷,青楼都不愿意往那开。
矿区也是同样的道理。
像现代社会中,钢铁厂旁边往往会引进兴建纺织厂。
钢铁厂员工多为男性,纺织厂员工多为女性。在钢铁厂旁引进兴建纺织厂,有利于解决员工的家庭问题。
朱识镐在甘肃长大,从小见识过相似的事。他一到茂山铁矿的矿区,就看出了门道。
“若是让其他卫所从军户中选取适龄女子,为这些矿区解决婚配问题呢?”
丁时魁解释:“按台您刚到朝鲜,事情是这样。”
“朝廷向北地移民的时候,就面临过阳盛阴衰的局面。当时的山东布政使司的袁彭年袁参政,也就是现在的河南巡抚袁中丞。他曾向朝鲜王提起过此事。”
“朝鲜为了献媚朝廷,主动组织了一大批朝鲜女子,让朝廷帮着安置在内地卫所中。”
“朝鲜原本分贵族、平民、奴隶,后来朝廷统一将他们全划为了军户。表面上都一样,可底子是不一样。贵族有钱,婚配自然是不成问题。”
“朝鲜设立都司后,朝廷原本在朝鲜的驻军,就地落户在了朝鲜都司的卫所中。本地的朝鲜女子,很多人就嫁给了这些军士。有好处,当然是要先想着咱们自家人。”
“太阳高,月亮低,余下的那些人想要婚配,就相对要难一些了。”
朱识镐抬头望向天空,“这朝鲜的太阳,确实耀眼呐。”
丁时魁:“为了减少乱事,现在的茂山矿区严格行军制。”
“朝鲜是都司,这里的人都是军户。每个小旗官、总旗官,负责自己所属的军户,并组织人手加强巡逻。”
“管的严了,出的乱子也确实少了不少。”
朱识镐:“管的严了,确实能见效,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按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朝鲜多次经乱,人口被建奴掳掠何止百万。乱世之中,男子活命都难,何况是女子。后来又经历了这么多事,目前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朱识镐也是无奈,“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大明朝的各个省,各个都司,包括朝鲜都司,都是死了多少人才熬过来的。”
“拿人命换出来的太平,想要过上好日子,还是得熬。”
“走一步看一步,也只能是……”
“兵宪,兵宪,不好了。”有人边跑边喊。
丁时魁一瞪眼,当着巡按御史的面,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真要是有什么事,那也得背着点巡按御史。
当着巡按御史的面说我的辖区内出了事端,这不是影响仕途!
可来人已经喊出来了,丁时魁没办法,只能问道:“什么事?”
“启禀兵宪,那边聚满了人,像是要打起来。”
丁时魁真想骂人,怕什么来什么。
“谁跟谁打起来?”
“是金指挥和李千户。”
“因为什么事要动手?”
“不知道,您还是快过去看看吧,再晚了就真打起来了。”
丁时魁看向朱识镐,“按台,您看?”
“那就一块看看去吧。”
“好,我为按台引路。”
接着,丁时魁对卫队吩咐:“都跟上来,跟紧了。”
“是。”
矿区北侧,两拨人拉开了架势。
李千户怒气冲冲,“姓金的,你什么意思?”
“放肆!”金指挥呵斥,“这么对上官说话,你要造反!”
李千户:“你少在这扣帽子!”
“我问你,谢家的二儿子要娶媳妇,你凭什么抢人家的媳妇!”
金指挥:“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什么叫抢?是我出的彩礼高,谢家出的彩礼少,人家不愿意让闺女嫁给谢家的穷小子,这才回了婚约,要把闺女嫁给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李千户大喝:“放你娘的狗臭屁!”
金指挥不屑地冷哼一声,“奴隶就是奴隶,满嘴污言秽语。就算是穿上了官衣,也掩盖不了低劣的血脉。”
李千户:“我现在没工夫给你扯这个。”
“仗着自己官大,以权压人,故意抬高彩礼,抢别人的媳妇,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你不就是觉得你是贵族出身,看不起我们这些穷苦出身的人吗?”
“不,不,不。”金指挥连连摆手,“纠正你一下,你不是穷苦出身,你是奴隶出身。”
“你的父母原本都是我们家的奴隶,你的母亲姿色不错,这才有机会给我的父亲暖床。”
“这要是在以前,你敢跟我这么说话,我早就让人把你乱棍打死了。”
“也不知道朝廷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给你们这群奴隶翻身!”
昔日贵族与奴隶的身份差距,今日上官与下属的身份差距,李指挥攥紧拳头,强忍着没有发作。
“朝廷早就说过了,朝鲜没有贵族与奴隶之分,全都是大明朝的军户,全都一视同仁。”
金指挥不屑地笑了,“别以为朝廷说了几句话就能改变你那奴隶出身的低劣血脉。”
“是,朝廷是说过这样的话。可你是千户,我是指挥佥事,我是你的上官,你还是得听我的,就跟以前你是我们家的奴隶一样。”
“我不怕告诉你,抬高彩礼,抢谢家的媳妇,我就是故意的。我是贵族,我有钱。”
“我就是瞧不上你们这些奴隶出身的人,我就是想看着你们出丑。你们看不惯我,对我却又无可奈何。”
“朝廷来了又如何,你们现在依旧是在我手下做事,得听我的命令。”
李千户紧咬后槽牙,“朝廷没来的时候你就欺负我,朝廷来了你还欺负我,那朝廷不是白来了!”
有一个人上前,“李大哥,你跟他费神什么话。”
“巡抚衙门不是说了,卫所里的争端,一律由镇抚官裁决,不归这个姓金的管。”
“他欺负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弟兄说下的媳妇,全被他抬高彩礼娶回家了。这小子也不怕阳气耗尽!”
“别跟他废话了,兄弟们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呢,打吧。”
李千户望着金指挥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蔑视,再也忍不住了,“给我打!”
金指挥随即对自己身后的人下令,“好好的教训教训这帮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