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一片混战。
丁时魁已经带人赶到,可有巡按御史在场,他不敢擅自行动。
“按台,已经打起来了,您看怎么办?”
“这里是丁兵宪的辖区,丁兵宪比我更了解情况,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打吧。打得越惨,越好下狠手整治。整治他们一回,就得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朱识镐:“这里是丁兵宪的辖区,喧宾不夺主,一切按丁兵宪的意思办。”
丁时魁不再说话,转身看向混战的人群。
打吧,打吧,出了人命才好呢。
事情已经出了,倒不如闹的越大越好。
巡按御史在场,那他就要担责。事情闹的越大,他担的责就越大。
就算是为了他巡按御史自己的仕途,他也绝不会节外生枝,反而得同自己这个兵备道一块捂事。
朱识镐看着混战的人群,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轻轻咳嗽一声。
丁时魁收到信号,下令:“管住他们。”
“是。”
砰!砰!砰!三声火枪响,制住了混战的人群。
道标官兵当即冲入人群。
“都别动!”
“都别动!”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来的是谁。
“是丁兵宪。”
“丁兵宪来了。”
可这些人发现,原本高高在上的丁时魁,此时竟然不是走在最前,而是跟在人后。
“都乱什么呢!”丁时魁先是喝斥,接着介绍:“这位是朝鲜巡按御史朱按台。还不快行礼!”
“见过按台。”
“不必多礼。”
“谢按台。”
朱识镐:“谁是挑头的?自己站出来。”
李千户见状,走了出来。
金指挥见状,也跟着走来。
朱识镐:“就你们两个挑的头?其他人蹲下去,蹲好了。”
正在看管人群的道标官兵:“都抱头蹲下去。”
丁时魁为朱识镐介绍:“按台,左边那个是李千户,右边那个是金指挥。”
朱识镐看着两人,“会说汉话吗?”
金指挥:“启禀按台,卑职是贵族出身,自幼便蒙家中长辈教导,会说汉话。”
李千户磕磕绊绊地说:“启禀按台,小人说不好。”
朱识镐对着自己卫队招招手,“王通事,来。”
“此次巡按朝鲜,就是为了沟通,我是特意带着通事来的。”
“李千户是吧,汉话说不好不打紧,以后慢慢学。有通事在旁边翻译,不会耽误事。”
朱识镐:“说吧,为什么聚众斗殴?”
李千户赶忙说:“按台,金指挥故意抬高彩礼,致使多个已经订好的婚约被毁。”
金指挥辩解:“你胡说八道。”
“男婚女嫁,我出的彩礼高,人家就是愿意把闺女嫁给我,我又没有强迫。”
“你们自己没本事出那么多彩礼,能怨得了谁。”
李千户:“我们原本早就定下的婚约,你就是见不得我们这些穷苦人好,这才故意从中作梗,以权压人!”
“好了。”朱识镐打断,“李千户,你这个李姓是后起的?”
丁时魁说:“按台,这个李千户原来是金指挥家中的奴隶,没姓,就跟着主家姓金。”
“朝鲜设立都司时,还这些奴隶自由身,并编入卫所。姓名,也是那个时候帮着他们起的。”
“这个李千户不愿意跟着原本的主家姓金,他当奴隶太久,想着攀高枝。一开始,他打算姓国姓朱,可这是朝廷命令不许的,被甲山卫的掌印指挥使大骂一通。”
“朝鲜王室不是姓李,所以这李千户就改姓了李。”
朱识镐摇摇头,“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门阀早就没了,五姓七望也没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个姓,还弄出这么多缘由。”
丁时魁:“这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是在意什么。”
“朝廷虽废了朝鲜的身份差异,统一以军户视之。可朝鲜的主奴之分几百年了,根深蒂固,有的人能转过弯来,有的人还是别扭着。”
朱识镐看向李千户,“你说,这个金指挥是故意这么做,为的就是看你们出丑?”
“没错。他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人的出身,就是见不得我们这些人好。若不是卫所里管的严,他恐怕做的还要更过分。”
朱识镐又看向金指挥,“你为何要毁掉别人的婚约?”
“按台,这就是一群奴隶,搁在以往,他们只能低头看地,连抬头看天都是罪过。”
“现在倒好,不仅摆脱了奴隶的身份,还跟我一样成了卫所军户。这个姓刘的,原本他们一家人都是我们家的奴隶,如今竟然成了千户,品级就比我低一级。”
“人分三六九等,贵族应该有贵族的仪态,奴隶应该有奴隶的样子。”
“我是贵族,这些奴隶竟然几近与我平起平坐!萤烛之微茫竟敢同日月争辉,这不是冠履倒置!”
朱识镐:“你是贵族?”
“是。”
朱识镐语气一振,“我是太祖高皇帝血脉,若说贵族,我比你贵的多。”
“我都没有自称贵族,你反倒是一口一个贵族。在我面前自称贵族,你也配!”
金指挥连连请罪,“卑职绝不是这个意思,还望按台明鉴。”
朱识镐:“朝廷早已下了明令,朝鲜都司,再无贵族与奴隶之分,只有朝鲜都司下辖各个卫所的军户。”
“卫所旗军虽有官职之分,但那是为了管理,不是让人来作威作福的!”
“世上最大的仇有两个,一为杀父之仇,一为夺妻之恨。而夺妻之恨中,往往还伴随着屈辱。”
“卫所中管得严,掌印、佥书、镇抚,都是汉人,他们盯的紧,你最多也就是依仗官职做些事,还不敢做的太过。”
“可你家中有钱,这些人家中无钱,你便想着通过这般手段来羞辱他们,借此来找回你昔日那曾经的贵族荣光。”
“而且,你是花钱娶亲,身上又有官职。你愿意娶,女方愿意嫁,卫所里就算是想管,也说不出太多。”
金指挥低着头,不说话了。
朱识镐问向李千户:“像这样的事,是第几次了?”
“回禀按台,这已经是第五次。要是一次两次我们也就忍了,可他太过分了。小人们是苦出身,说下门亲事不容易,小人们实在气不过,这才动了手。”
朱识镐:“再一再二不再三,这都快两个再三了,难怪你们动怒。”
“这次的事,事出有因,也不能全怪你们。”
“这位金指挥,一个人搅了你们五个人的婚事,将那五个女子全都娶进了家门。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金指挥身体好,一个人能顶五个人。”
“李千户,你听着。”
“小人在。”李千户行礼。
“把那五家的苦主找来,五个人一块同金指挥过过招。”
“啊?”李千户愣住了。
金指挥也愣住了,“按台,卑职一个人哪能抵得住五个人联手。”
朱识镐:“五个新娘都让你娶进家门了,你这一个人若是顶不了五个人,身子哪能吃得消。”
“不用多说,就这么定了。我与丁兵宪在这,给你们当判官。”
丁时魁对着李千户吩咐:“没听到按台的话吗?还不快将那五个苦主找来。”
“是。”
很快,那五个苦主将金指挥围住。
朱识镐挥挥手,“开始吧。”
“呀~呀!”那五个苦主卯足了力气往上冲。
丁时魁看着,“按台,那几个奴隶出身的人本就对贵族心里憋着气。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事。”
朱识镐视线依旧盯着六人的打斗,连头也没回。
“派人去叫军医吧。”
丁时魁反应过来。
贵族是少数,奴隶是多数。现在需要的是拉拢多数。
贵族是有统战价值,可那也得分什么时候。
叫军医,说明还得治,那就是依旧维系着不出人命的底线。
只要不出人命,挨顿狠揍就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