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都司,汉城,巡抚衙门。
大堂中,朝鲜巡抚瞿式耜正同巡按御史朱识镐说话。
“朱按台这一次来朝鲜,可是辛苦了。听说这个年,都是在矿区过的。”
“朝廷既派我来巡按朝鲜,那就得对得起朝廷的这份信任。我这一趟,倒也没有白走。”
没有白走,那就是发现了问题。瞿式耜说:“朱按台这一路走来,不知有什么收获?”
“晚生这一路走来,发现朝鲜是阳盛阴衰。阴阳失调,有失平衡。”
瞿式耜不以为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内地尚且有许多光棍汉,更遑论是在这。巡抚衙门已经在想办法了。”
“听闻朱按台在茂山所遇到一桩因婚配而引发的聚众斗殴之事?”
朱识镐:“确有此事。”
“不过,那件聚众斗殴之事,其根源不在婚配,而在朝鲜原本那等级森严的血脉之制。”
“朝廷将朝鲜的人口全都编为了军户,废除了奴隶制。可原本的贵族依旧是瞧不上奴隶,奴隶本身也是自觉低人一等。”
瞿式耜平淡道:“贵族生下来就是贵族,奴隶生下来就是奴隶,血脉之制在朝鲜数百年,早已烙进了朝鲜人的骨髓。”
“朝廷废除了朝鲜的奴隶制,表面上是废除了,可人心里的那种血脉之分,没那么容易消弭。”
“朝鲜的贵族,读书识字,不少人还会说汉话,这些人多数又投靠了朝廷。”
“会说汉话,能写汉字,熟悉当地情事,且主动归顺。朝廷想要稳定朝鲜的局势,上传下达,离不开这些人。”
“在朝鲜这种血脉之制下,那些平民也好,奴隶也好,能够读书的人少之又少,说汉话就更不用提了。”
“重用哪些人,缓用哪些人,闭着眼就能做出选择。”
“好在朝鲜是都司,这里的人都是军户。原本的那些平民、奴隶肚子里虽然没有什么墨水,但不碍事。精壮编入营兵,余者就在卫所的安排下屯田。”
“朝廷也知道不能只用贵族,对于这些非贵族出身的人,朝廷一视同仁的授任官职。”
“朝鲜都司下辖各个卫所的军官,掌印官、佥书官、镇抚官都是汉人,余下的军官除了汉人外,原本的贵族、平民、奴隶,三种出身的人都有。”
“朝廷来了,他们才算是翻身真正做了人,他们恐怕比内地的很多人还要拥护大明朝。”
朱识镐笑了,“中丞这么说,我是信的。”
“贵族不把他们当人,大明朝把他们当人。哪头苦,哪头甜,只要不傻,他们应该是能分清的。”
瞿式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彻底改变朝鲜对血脉的看重,还需要时间。”
“朝廷在朝鲜大力推行教育,各地都有卫学,年满八岁的孩童必须到卫学读书,这是朝廷的死命令,违者罚其父兄。”
“再等上个十几年吧,等这些孩子长大成人,朝鲜都司必然会再换一番面貌。”
这一点,朱识镐是相信的。
“中丞,我这次奉命巡按朝鲜,身上还兼着一份差事,那就是开矿。”
瞿式耜:“朝鲜已经收到了朝廷的札付,开矿获利,这是好事。”
“工部的人到了朝鲜后,同巡抚衙门打了招呼后,已经在着手此事。”
朱识镐:“朝廷这几年在内地没什么太大的动作,为的就是休养生息。”
“朝鲜多山,地贫,穷。这些年经营朝鲜,朝廷可是没少了往朝鲜调拨钱粮。”
“我看过了,北部有很多矿,甚至还有金银矿。这些矿若是能开出来,朝鲜的局面必将大为改观。”
“唉。”瞿式耜叹了一口气,“不怕朱按台笑话,这米还没下锅呢,味道就已经飘出去了。”
“人闻着味,端着碗,眼巴巴的在锅边看着。”
朝鲜巡抚衙门上面还有总督衙门,还有经略衙门。
朝鲜有矿利,一有了钱,哪个不想分一杯羹。
朱识镐不想掺和地方衙门之间的利益纠葛,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
“花香蝶自来。朝鲜种下了梧桐树,当然会引来金凤凰。”
瞿式耜:“是引来了凤凰,但不是金凤凰。”
“真要是金凤凰,张经略早就把金凤凰扣下卖了换钱啦,又岂会放金凤凰飞到朝鲜来。”
“经略衙门给我行文了,询问开矿事宜。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其目的就是盯上了矿利。我一口就给回绝了。”
“张经略又亲自给我行了一道文,说经略衙门体谅朝鲜的难处,要派人帮助朝鲜开矿。”
“这都三月了,冻土都化了,能破土开采。经略衙门的人在这一两天内就会到。”
“届时,还望朱按台在旁帮一帮朝鲜的百姓。”
瞿式耜虽只是巡抚,却一点也不惧张国维这个经略。
不提能力,单论内斗,瞿式耜不服谁。
只是大家都是熟人,彼此之间的人际关系网都牵扯着,碍于情面,瞿式耜不好闹得太僵。
瞿式耜把话挑明了,同时也是一种通知。
在矿利这件事上,朝鲜巡抚衙门必须同经略衙门争,到时候你这位巡按御史夹在中间,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朱识镐是巡按御史,属于京官,地方官之间的争斗他无心掺和。
可地方官之间争的厉害,朝廷过问的话,定然最先问巡按御史。
朱识镐心里有了计较,但他不会向瞿式耜表露。
“做官就是为了百姓,当然要为百姓说话。”
“说起百姓,我倒是想起来了。茂山铁矿很大,聚集在周边的人已经足够撑起一个卫的架子了。再以千户所辖制,怕是不合时宜。”
“中丞若是觉得没问题的话,可呈奏朝廷,将茂山所改为茂山卫。”
对方没有接自己的话茬,而是找了话题岔开。
反正已经透过风了,今后就算是真的闹起来,也不算是突兀。
瞿式耜说:“茂山铁矿的事巡抚衙门了解过,再以千户所管理,确实略显单薄。”
“朱按台走了这一趟,又提出此事,想来此事定然是合适。”
“那就上奏朝廷,改茂山所为茂山卫。”
…………
武英殿。
参加会议的还是那些高层。
只是有两个衙门的掌印官换了人。
吏部尚书换为了雷跃龙,左都御史换为了黄家瑞。
除此之外,五军都督府的掌印、佥书也列席会议。
“元城伯发来了塘报,漠北已经抚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户部尚书钱谦益沉着脸,“陛下,臣有话就直说了。”
“朕听的就是实话,有话但讲无妨。”
“启禀陛下,漠北太穷了。”
“朝廷若要经营漠北,一应物资需由内地转运。”
“内地筹措物资北运,先经漠南,再抵漠北。路途遥远,沿途损耗,怕是比应有所需都要多。”
“朝廷好不容易安稳几年,本想着内地没有什么战事,可湖广突有战事,幸得只波及四川一地,未成大祸。”
“漠南还要设开平五卫及应昌卫,尚有待持续经营,西番也是经营在即,这些全都需要投入大量钱粮。漠北,位远而地贫,称之鸡肋犹有勉强。”
“臣愚见,漠北可做经营,但不宜过甚,还是当主以羁縻。”
钱谦益说完,户部左侍郎旷昭跟上。
“陛下,朝廷经营漠南多年,所用之钱粮何止千万。漠北较之漠南,地更偏、区更僻、人更稀。朝廷投之十文,收之多亦不过三文。”
“民间常言: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买卖无人做。朝廷经营自是不能只看产出,可经营漠北的成本与产出,不能不令人心忧。”
户部掌印尚书,户部左侍郎,都表明态度,这也就是户部的态度了。
不管皇帝是真的准备下大力气经营漠北,还是就只是有这么个想法,户部都必须坚决地表明态度。
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户部不答应。
“说的有道理。”朱慈烺接着问:“户部的钱币推行的怎么样了?”
不是在议经营漠北的事吗,怎么又扯到钱币的事了?
钱谦益答:“启禀陛下,开设银行的各地,百姓对于银币已经熟悉。”
“官府收税,凡是折银项皆只征收银币。多种举措之下,加之银行有意引导,目前银币已经在民间流通。”
“因银币为标准重量,省去了裁剪的麻烦,又不易作假,民间对其还是比较认可的。”
朱慈烺:“开设银行的地方,银币已经流通了。看来,银行还是要继续增设。”
吏部尚书雷跃龙上前,“陛下,省设银行者,唯湖广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