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
几位阁臣在闲聊,也是在议事。
王锡衮说:“朝鲜看起来安稳,暗地里藏着这么多事端。”
“一个贵族出身的指挥佥事,竟然借着抬高彩礼来截人亲事,就是为了找回昔日贵族的感觉。”
“这个人呐,这是害了病啊。”
马士英接言道:“不说其他的,那个姓金的指挥短时间内纳那么多妾,怕是也不合规矩。”
“贵族,奴隶,现在全都是朝鲜都司的军户。可有的人还是按照原来朝鲜贵族那一套行事,说是内附天朝,可只有形,没有神。”
王铎笑道:“纳妾这事,不能较真。”
“真要是较起真来,头一个挨收拾的就是户部尚书钱谦益。”
“娶个妓女当正妻,就这一点,别说当户部尚书了,他连官都当不了!”
“钱尚书性子软,好说话。其他衙门想从户部要点钱,也没那么费事。把钱谦益弄下去,再换个旁的户部尚书,绝没有这么好说话。其他衙门还怎么向户部要钱?”
“官场上很多人都纳妾,真较起真来,很多事情不好办,法不责众啊。”
“不过,朝鲜巡按御史朱识镐这件事处置的还是得体的。当时就把那个金指挥的官职停了,到了汉城同巡抚瞿式耜通过气后,就要把他的官给免了。”
“朝鲜已经向兵部行文了,只待兵部回文,那个心比天高的贵族,他那正四品指挥佥事的官职就没了。”
陈子壮也说:“朝鲜的行文我看过了,这次的乱子可不止这一点。”
“朝鲜不是要开矿,经略衙门看中了矿利,想着从中分一杯羹。经略张国维同巡抚瞿式耜,两个人争的是不可开交。”
“状子都打到朝廷来了,都向朝廷要说法。经抚不和呀。”
正在翻看公文的陈子壮,闻言放下手中的活。
“经抚不和,挺长时间没有听到这个说法了。大明朝上一次的经抚不和,还是天启时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与辽东巡抚王化贞不和。”
“辽事一败涂地,正是因天启时的经抚不和。”
“经抚不和,经略熊廷弼传首九边,巡抚王化贞亦是被处死。经略、巡抚都没有好下场。”
“这也就是辽东没有战事,如今的经抚不和,倒是不会贻误战机。”
马士英思索片刻,“辽东巡抚王化贞的老师是时任内阁首辅的叶向高,经抚不和,叶向高自然是支持自己的学生。”
“眼下的经抚不和,巡抚瞿式耜是户部掌印尚书钱谦益的学生,朝中有人好做官。”
“就是不知道,朝中是否有人赞同经略张国维的行事。”
王铎瞟了一眼马士英,自己与张国维是科场的同年,又是好友,这是在刮带自己。
“今时不同以往,经抚不和,不能仅听信一家之言,朝廷也不会偏信一人之说辞。”
“谁对谁错,朝廷心里有一杆秤。谁对,朝廷就支持谁。”
马士英轻哼了一声,“瞿式耜不愿舍矿利,说是要维系朝鲜军政民生之用。”
“张国维说要顾全大局,目光不能只盯着朝鲜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说的都不能算是错,朝廷该支持谁呢?”
王铎:“你我都是庸人,皆分不出子丑寅卯。”
“大明朝还有陛下,那还是请陛下圣裁吧。”
无论是张国维还是瞿式耜,王铎都有交情。
王铎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直接就把球踢给了皇帝。
其他阁臣也是谁都不想做得罪人的事,王铎的方法正说到了他们的心里。
王锡衮说:“这么大的事,肯定是要请求圣裁。可朝鲜不止有这一件事需要圣裁。”
说着,王锡衮从书案上拿起一道公文,“朝鲜都司甲山卫的茂山所,有一个大铁矿。”
“因开采茂山铁矿而聚集的人口,已非是一个千户所所能管理。故而,朝鲜上奏,请易茂山所为茂山卫。”
“再有就是,朝鲜的人口清查出来了。以往朝鲜贵族不当作人看的奴隶、还有各种隐户也全清出来了。除了死于战乱的以及移民移出去的,大概还有四百八十万人。”
“朝鲜都司设了三十八个卫,可朝鲜这么多人,折合下来,一个卫最少管着十三万人。”
“朝鲜都司这三十八卫,还得再拆。朝堂上对于此事,颇有议论。”
史可法:“朝鲜的人口,比我们想象中要少。”
陈子壮:“朝鲜究竟有多少人口,恐怕朝鲜王自己都不知道。”
“据朝鲜人说,万历时的倭乱,死在倭寇手中的、被倭寇掳走为奴的、死在逃难途中的、趁乱杀人的、因疫病饥饿而死的,加在一块,一场倭乱最少让朝鲜损失了二百万人。”
“几十年恢复些人口,建奴又在朝鲜大肆掳掠。”
“不算其他,仅是崇祯九年十一月,奴酋黄台吉亲征朝鲜那一次。朝鲜的那个领议政崔鸣吉,看着建奴将掳掠来的朝鲜百姓驱赶过汉江,人数不下五十万。”
“崇祯九年,犯境建奴被我军击退。建奴在我大明手中吃了大亏,必然要在朝鲜变本加厉地把损失找回来。”
“以建奴的行事,他们能驱赶五十万人渡汉江,沿途的杀戮、战死和重伤的军士,因逃难、寒冷、饥饿而死的百姓。这一仗下来,朝鲜恐怕要损失一百万人。”
“再后来,建奴直接强占朝鲜。为了示威,动辄就以屠杀震慑。我军为了复辽,不断向朝鲜增兵,朝鲜的战况比辽东还要激烈。那人口损失就没办法算了。”
“这也就是朝鲜山多,老百姓还有地方可躲。不然,只会更惨。”
史可法沉默片刻,“朝廷费了这么大力气将朝鲜的人口清查出来,不能白清理。”
“朝鲜都司初设三十八个卫,不过是因朝鲜新近归附的权宜之计。再加一倍,七十六个卫,折合下来一个卫最少要管理五万人。这个数字是差不多的。”
“辽东都司原设二十五卫,辽东光复后,又增设宽甸卫、平奴左右二卫,共计二十八卫。这已经是设卫最多的都司了。”
“朝鲜一个都司下辖三十八个卫已经太多了,再增设卫所,无论如何不能再给朝鲜都司了。”
马士英不假思索,“这好办,那就再增设一个都司。”
“朝鲜又称三韩,干脆将其一分为二,拆分为南北两个都司。一名曰朝鲜都司,一名曰三韩都司。”
史可法点点头,“两个都司管理这么多卫,倒还算合适。”
“那就这么向圣上陈奏吧。”
…………
坤宁宫。
陆皇后正在同皇帝说话。
“陛下,本月初八,巫山伯夫人过寿。惠王妃亲自登门祝贺,期间向巫山伯夫人诉了诉苦。”
朱慈烺问:“诉的什么苦?她不想去漠北?”
陆皇后:“是。巫山伯夫人昨天进宫的时候,大致就提了这么一嘴,没有多说。”
“惠王为躲避流贼,颠沛流离,陛下登基后将其安置在杭州,后又接来了南京。”
“惠王妃是惠王在杭州的续弦,隆武五年正月诞下一子后,朝廷正式册封其为惠王妃。”
“廷议要将惠王实封到漠北的和林城,惠王妃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可能是担心不适应漠北的气候,有些想法。”
朱慈烺:“能有什么想法,不就是不想去漠北嘛。”
“谁都愿意往好地方去,漠北那地方苦,但朝廷总得派人去戍卫。”
“她是王妃,皇亲国戚,她都不愿意去漠北,别人怎么去?”
“皇亲国戚都不去,戍边的将士会怎么看?不患寡而患不均。”
“她这个惠王妃若是不愿意去漠北,那朝廷就换一个愿意去漠北的惠王妃。”
陆皇后:“我也是这么想的,巫山伯夫人进宫的时候也是这么讲的。”
朱慈烺看向孙有德:“惠王那边没听说有什么吧?”
“没有。惠王殿下那边说是正在忙活着就藩事宜,没听说有什么。”
实权的藩王,还是有人想当的。
朱慈烺笑着望向陆皇后,“巫山伯夫人进宫,不会只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吧?”
陆皇后回以微笑,“圣明不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