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又问:“那这个毕方济就这么认了?”
“他当然不认,一个劲的吵吵说官官相护。”
“哈哈……”在场的人笑了。
刑部尚书郭都贤说:“这个西洋人传教士,学会的东西还不少,连官官相护这个词都知道。”
黄家瑞:“郭尚书,你先别笑。毕方济在都察院碰了钉子,备不住就得把诉状往刑部递。”
郭都贤也有办法,“他要是往刑部递诉状,那我就以此事应天府衙已结案为由,将他的诉状转给应天府衙,让他到应天府衙申请复查。”
在场的人又笑了。
黄家瑞笑得最开心,“那个毕方济岂不是更要说官官相护。”
郭都贤:“这怎么能说是官官相护呢?维护朝廷体统,这是所有官员的职责。”
史可法将话题拉回正轨,“说归说,笑归笑,这个毕方济很有名气。”
“不止在西洋人传教士中有名气,朝中很多人也知晓这个人。”
张镜心:“这个毕方济,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得古稀之年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来回这么折腾,于朝廷脸上总归是不太好看,得尽快将此事解决。”
礼部左侍郎张继孟提出不同意见,“倒也不一定非要尽快解决。”
“事缓则圆,缓一缓,或许就会有转机。”
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西洋来的,整天和官府劳心费神的打交道,再折腾,以他的精力又能折腾几天。
史可法蹙眉道:“事缓则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武英殿议事的时候,圣上明确说了,宗教之事让咱们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张继孟接言:“中夏本土的宗教是道教,佛教虽然是自天竺传来,但已经完全照中夏的风土演化,与本土宗教无异。”
“朝廷设有僧录司、道录司,地方上也有相应的衙门在负责相关事宜。”
“西洋人的教,还是他们西洋的那一套,毫无更改。这些传教士来我大明传教多年,信奉西洋教的官民士绅也有。可朝廷一直没有管理这些西洋教会的衙门。”
“既然圣上让咱们就宗教拿出个章程,不妨照道录司、僧录司之例,专门设一个衙门管理宗教。”
礼部尚书管绍宁对此并不感冒,“中枢有道录司、僧录司,地方有道纪司、道正司、道会司,僧纲司、僧正司、僧会司。”
“信西洋教的人虽说是有,可毕竟少,其信徒远不如释道两教之众。”
“为这么些许事就兴师动众的从中枢到地方设置一套衙门,未免杀鸡用牛刀,不至于。”
顶头上司都这么说了,张继孟不好再多言。
对内,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他这个侍郎可以与尚书争个脸红。
对外,在场都是朝廷要员,礼部必须要对外一致。
雷跃龙是吏部尚书,增设衙门的事,他最有发言权。
“礼部祠祭清吏司本有管理僧道之职,道录司、僧录司也在其下。信西洋教的人毕竟是少数,照道录司、僧录司之例再设一个衙门,确实不至于。”
“佛教源于天竺,但全然本土,不见外风。那些西洋传教士想要传教,怎么也得照猫画虎。”
“莫不如这样,宗教事还是由祠祭清吏司来管。西洋教是外来的,道教是本土的,西洋教由道录司带管,地方同理。”
“礼部向各地行文,让各地的西洋传教士就近在官府登记,由当地官府开具文书。让这些西洋传教士拿着官府开具的文书,到南京来登记,照僧道例,由祠祭司给他们发度牒。”
“有度牒的传教士方准活动,无度牒的传教士许其生活但不许传教。违背者,按大明律例论处。”
“今后凡是自海外登陆大明的西洋传教士,需在其登陆地官府登记,由当地官府为其签发文书,并在文书中注明路线,让他们拿着文书按照路线到礼部来登记、申请度牒。乱窜者,按律论处。”
众人听着,频频点头。
史可法见无人反对,说:“那就照此议,向圣上呈报。”
…………
南京城中,一处茶楼。雅间。
毕方济正在同庞天寿倒苦水。
“公公,您可得为我做主。”
“我买好了地,准备建教堂,上元知县法若真不让建。您让我到应天府衙去状告法若真,可应天府尹程源直接把我的地给强买了。”
“没了地,还怎么建教堂?一个以权压人,一个强买强卖,我直接一纸诉状把他们两个告到了都察院。”
庞天寿一惊,“你把他们两个告到了都察院?”
“是啊。可都察院说法若真和程源是维护朝廷体统,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官官相护,他们直接把诉状给退了回来。我下一步准备将诉状递交刑部。把事情闹大了,朝廷才会管。”
庞天寿怒道:“我不是告诉你了,最近让你消停点,你怎么就不听呢!”
“按照以往,把事情闹大了朝廷确实不好不管,但现在风头不对!”
毕方济问:“怎么不对了?”
“大明朝的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可谓屡试不爽。”
庞天寿反问:“你知道都察院为什么会这么说,又把你的诉状原封不动的退回来吗?”
“为什么?”
庞天寿解释:“都察院里全是言官,职责就是纠察风宪。你个西洋教还敢往那里面伸头,你这是往刀口上撞!”
“再者,左都御史黄家瑞与上元知县法若真是同乡。他会帮自己的同乡还是帮你?”
毕方济皱眉,“这不还是官官相护。”
庞天寿冷哼一声,“官官相护,那也得有上官愿意护才行。”
“我呀,可是被你害惨了。”
毕方济不解,“公公,以您的身份,谁奈何得了您?”
庞天寿苦笑,“内廷的人多信佛,偏偏我就信你们西洋的教。”
“还是老祖宗说的好: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但未必安好心。”
“这下好了,我倒了,你们也落不着好。我都这把年纪了,回老家就回老家吧。”
“公公何出此言啊?”
庞天寿只顾着喝茶,不再理会。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庞天寿抬头看去,是那一身熟悉的服饰——锦衣卫。
领队的锦衣卫百户一抱拳,“庞公公,有礼了。”
“什么事?”
“圣上口谕。”
庞天寿跪倒。
毕方济迟疑片刻,跟着跪了下去。
那锦衣卫百户:“西洋蛮夷不配聆听圣训,来人。”
“在。”两名锦衣卫上前。
“把这个西洋蛮夷押出去。”
“是。”毕方济被两名锦衣卫押了出去。
那锦衣卫百户正了正神色,“圣上口谕:念尔年寿,恩准归乡。”
庞天寿早有预料,叩首,“奴婢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