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中军都督府掌府事、总督京营戎政良乡侯牟文绶正在奏报。
“陛下,臣奉旨修缮京师。宫中之乾清宫、坤宁宫、武英殿、奉先殿、文渊阁已复建,三大殿及余下殿宇,则还赖调拨钱粮,追赶工期。”
乾清宫是皇帝的居所,崇祯八年流寇毁凤阳皇陵后,因乾清宫中悬有‘敬天法祖’的匾额,崇祯皇帝自觉对不起祖宗,便搬到了武英殿居住、办公。
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
奉先殿是祭祀祖先的家庙。
文渊阁是内阁的办公地点。
这五座宫殿算是比较紧要的地方。
工部尚书文安之不得不站出来唱白脸,“这么长时间,调拨了这么多钱粮,动用了这么多人力。仅是如此,工期未免也太慢了些。”
牟文绶当然也知道工期太慢了。
“启禀陛下,皇宫先是为闯贼所焚,后又为建奴所焚。两场大火下来,一片狼藉,断壁残垣。臣到京师后,仅是清理废墟瓦砾,就用了三个月。”
“先期朝廷钱粮两匮,工部虽有规划修缮皇宫,但苦于囊中,只能延缓工期。后朝廷虽调拨钱粮,然皇宫用度非寻常可比,选材用料岂敢马虎。”
“先帝之陵寝、宫中之殿宇、京中各衙署、京师各种民房道路之规划,皆需用钱粮铺成。”
“朝廷开源节流,可开源节流后,度支亦是繁巨。国家军政、恢复民生、经营封疆,诸如等等,皆是要紧。臣曾多次奏请朝廷调拨钱粮,可户部皆以‘国事有轻重缓急’为由,或是少拨、或是不拨,言语行为皆满是搪塞。”
说着,牟文绶跪倒在地,“臣有负圣恩,甘愿领罪。可户部一再敷衍,罔顾京师之计,亦有罪。”
“臣请同问罪于户部尚书钱谦益。”
钱谦益整个人都不好了,这里边怎么还有我的事呢?
朝廷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修缮京师着什么急呀,当然是先可着要紧事来。
这不仅仅是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的意思,也是包括皇帝在内的朝廷整体意志。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原因。
朝廷现在在南京,南方出身的官员,尤其是江南出身的官员,安于现状,乐于现状,他们并不想让朝廷搬回京师。
这些南方的官员,对于修缮京师之事,没有丝毫积极,反而是巴不得消极怠工。
钱谦益是纯正的江南士绅,尽管他现在在江南中的人缘不太好,可他内心仍是希望朝廷在南京,而非是京师。
本来有着‘国事有轻重缓急’的大义在,钱谦益秉承国家意志去做事,没人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可负责修缮京师的良乡侯牟文绶直接把责任甩过来一半,钱谦益有点招架不住。
修缮京师可以放缓,这是朝廷上下的共识,怎么就偏偏可着我一个人来?
钱谦益四下看看,自己能把锅甩给谁呢?
南方出身的官员?不能。
江南出身的官员?不敢。
甩锅给皇帝?更不敢。
那甩锅给工部?
不行,工部以没钱为由,还得把锅再甩回给户部。
看了一圈,钱谦益实在想不出办法,只能自己扛。
他跪倒在地,“臣有罪。”
“都起来吧。”
“谢陛下。”
朝廷事情多,要紧事往前排,工程上的事往后排,这是朱慈烺点过头的,他当然不能怪罪。
“良乡侯,你接着说。”
“臣遵旨。”牟文绶接着说道:“京师各衙门,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光禄寺、翰林院、太医院、锦衣卫,已于原址上大体复建。”
“余下之太常寺、太仆寺、鸿胪寺等衙门,则还需要时间。”
这是朱慈烺特意交代过的。
皇宫太大,可以先捡紧要的宫殿修缮,但京师的各个衙门,必须优先修缮。
朝廷真要是仓促之间搬回京师,京师各个衙门必须得能运转起来。
我朱皇帝受点委屈不要紧,但绝不能让诸位爱卿受委屈,绝不能耽误各个衙门的正常办公。
光禄寺可以做饭,太医院可以看病,后勤上也能有保障。
文官可不这么想。
文官们听着,五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这些衙门,都是正常的衙门,该修就修,该建就建,这是应该。可这里面怎么还夹杂着一个锦衣卫?
本来工程款就不多,怎么就非得修建锦衣卫衙署?
这不是乱花钱嘛!
朱慈烺说:“修缮、复建了这么多衙门,朝廷拨的钱款,确实差不多该花净了。”
“可仅仅是大体复建可不行,既然是动工了,自然要庄重一些。”
牟文绶回:“启禀陛下,臣按陛下要求,动工时已着手对各个衙门进行扩建,具体事宜是时任北工部尚书程注程尚书亲自规划。”
朱慈烺:“程尚书的方案,南京工部也看过。”
刑部尚书郭都贤上前,“陛下,程尚书向朝廷呈交的方案时,臣掌南京工部事。方案是内阁、司礼监同南京工部一同审议的。程尚书规划细致,布局善美,并无可挑剔之处。”
朱慈烺:“程尚书的方案,是朕亲自敲定的。”
“朕要是没记错的话,户部改制后,原定的户部衙署又做了重新规划。”
牟文绶:“是。户部改制后,人手骤增,程尚书便于原定方案上重新为户部做了规划。现在京师各个衙门中,当以户部衙署为最。”
听闻户部衙署的规模最大,钱谦益的脸上总算是见到笑容了。
现在户部人手太多,而户部衙门太小,空间太过紧张。要是搬回京师的话……
搬回京师……钱谦益的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又收回了。
朱慈烺注意到了钱谦益的神情变化,他没有理会。
“说起户部,朕想起了署理户部事的王国光。”
“户部内设十三司,官吏众多,但衙门狭小,很多官员们便不入衙理事,每司中只有郎中一人署理政务,员外郎、主事等官员领俸而不视事。”
“户部政务繁杂,仅靠郎中一人如何能理清?只能委于胥吏之手。而胥吏们自觉俸禄低微,中饱私囊,索贿纳贿,朝野是怨声载道。”
“王国光雷厉风行,大刀阔斧,令所有官员均入衙理事,各司其职,一改前弊。”
“原来的户部衙门狭小,人多了拥挤,那就扩建。不止户部如此,其他衙门也有扩建。无论如何,都不能委屈了为国操劳的诸位爱卿。”
“王阁老,朕要是没有记错,王国光与你是同乡吧?”
王是大姓,内阁中有两位王阁老。
王锡衮是云南人,云南户籍的部院级高官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若是在限定在嘉隆万时期,就更少了。只一个——严清。
王铎上前回:“启禀陛下,王国光是山西泽州府阳城县人,臣是山西平阳府洪洞县人,王国光与臣是山西同乡。”
“同乡又同姓,有缘分呐。王国光在吴江任职时说过一句话,阁老可知?”
王铎:“山西王国光,初任到吴江。若受一文钱,客死不还乡。”
“是啊。”朱慈烺点点头,看向群臣,“卿等可都听到了?”
众臣躬身行礼。
朱慈烺重复道:“若受一文钱,客死不还乡。”
“不受一文钱,这一文钱算不得什么,民间孩童找家中长辈要钱买些零嘴怕是都不止一文钱。孩童尚且如此,大人更甚。”
“朕听闻,浙江出了走私案。”
“太府寺、市舶寺,你们两个衙门哪个说一说?”
太府寺卿苏京、掌市舶寺事户部侍郎张亮两个人碰了一下眼神。
苏京上前一步,“启禀陛下,此案是为太府寺船队护航的总兵翁之琪发现,那臣就斗胆来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