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把状子打到中枢,兵部那帮人也一定是会维护孙立雅,其他人也不会为了一个罪犯而得罪兵部。”
“得到了结果,谁还会在乎过程。”
曲从直面带踌躇地说:“中丞,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钱龙是辽东人,是靖国公的亲信。钱龙又交代出了李成栋,而李成栋是兴济侯的亲信。”
“靖国公与兴济侯,这二位可是不对付,见了面都眼红。”
“这里面的事情要是掀起来,可就热闹了。”
龚彝叹了一口气,“只怕会更热闹。”
“兴济侯是陕西人,安国公祖籍昆山,但他延安卫军籍,也算是陕西人。兴济侯与安国公是同乡,二人又交好。”
“这要是牵扯起来,一位靖国公,一位安国公,可不是得热闹嘛。”
曲从直:“这靖国公,如何斗得过安国公。”
龚彝摆摆手,“不用管他们。”
“莫说是国公了,就算是挂都督衔的武官那都得圣上亲自定夺。这是中枢该操心的事,跟咱们地方无关。咱们地方就算是想伸手也够不着。”
“就让中枢热闹去吧,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龚彝将公文放下,在桌上拿起一册书递了过去,“看过这个没有?”
曲从直接过,见是一册《国榷》。
“听闻谈迁编纂了一部《国榷》,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书了。”
龚彝:“《国榷》自太祖始,记载了大明朝二百多年的历史,这是其中的一册。”
曲从直翻开,抬头便见到了崇祯元年字样。
龚彝提醒:“翻到崇祯十一年,从那开始往后看。”
曲从直照着做。
果然,他看到了问题所在。
“杨嗣昌构害卢象升至死,怎么又是这种陈腔滥调似的谣言。”
“杨嗣昌主和,乃是意用缓兵之计稳住建奴以便全力进剿流贼,而后再集中力量应对建奴。卢象升主战,并非一味浪战,而是讲究策略的对建奴用兵。”
“杨嗣昌与卢象升是合得来的,就是单纯的政见不同。再说了,最开始分兵是卢象升基于军情分析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卢象升领兵三万一千,高起潜兵三万九千。因人数相差八千,杨嗣昌为了照顾卢象升,还特意从他镇抽调兵马补充给卢象升。卢象升麾下四万人,怎么可能无兵可督。”
“是卢象升自己误信假情报把兵都分出去了,杨嗣昌已经提醒过他不要分兵可他仍旧分兵。后来卢象升身边无兵,这怨不得别人。”
龚彝问:“此事,你知我知,民间的文人知道吗?老百姓知道吗?”
“台州府来了消息,杨山松已经就此事暗暗地点了台州府衙。杨山松可是杨嗣昌的亲儿子。”
曲从直将那册《国榷》扔在桌上,“这怨不得杨山松如此。”
“杨嗣昌在湖广督师期间,竟然弄出了一印戏二帅的拙劣之策,还被张献忠耍得团团转,以至于剿贼无功。杨嗣昌因此被骂的狗血喷头,他废物,就该挨骂。”
“卢象升剿贼期间战功赫赫,谁见了不称赞一声英雄。可在崇祯十一年总督兵马抵御建奴时,身为主帅却始终不明建奴动向,就是无能。”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功是功,过是过,一码归一码。有功咱们就夸,有过咱们就责,本无可厚非。但像这样颠倒黑白,不应该。”
龚彝:“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古往今来的史书里全是假东西,这没什么稀奇的。但事件的亲历者还在朝为官呢,这就不是真假的事了。”
曲从直想了想,“中丞的意思是,杨嗣昌的从叔杨鹗,以及受杨嗣昌恩遇的沈迅等人不会善罢甘休?会借此事重拳于江南?”
龚彝:“当年的事,很多亲历者都还活着,多数又在朝中为官。”
“这些年来,你听到过温体仁挨骂,听到过王应熊挨骂,听到过杨嗣昌挨骂。这三位都是什么人呐?都是东林党的政敌。”
“温体仁死得早,他的身后也没什么成器的后辈替他说话。”
“王应熊是四川人,掌市舶寺事户部侍郎张亮、应天府尹程源是王应熊的四川同乡,没少受王应熊的恩惠。”
“自袁崇焕后,先帝愈发多疑,但独对杨嗣昌信任有加。杨嗣昌简在帝心,受他恩惠的人你刚刚已经说过了。”
“东林党得罪的人太多,被东林党诬陷的人太多,借着这次事件的由头,朝中必起风波。”
“不说这些人,阁臣马士英让东林党人骂成什么样了?”
“杨嗣昌的身后事,先帝硬保尚且如此。马士英不傻,他用脚后跟都能想到东林党会如何编排他。”
“杨嗣昌的昨天就是他马士英的明天,马士英绝不会无动于衷,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圣上一直在压制党争,可马士英要是和杨家人联起手来,就算是圣上也得有所思虑。”
党争,这是大明朝的老传统,曲从直深以为然。
“民间本就有大量散落的实录,想了解大明朝的历史,不是难事。这倒也为民间修史提供了方便。”
“实录,说句不好听的话,实录也能作假。不然,何来的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五年。”
“以前的事,离得远,对今人没有太大影响。可前几十年的事,很多亲历者都在,这些可都是切身利益相关之人,他们不可能不管。”
“谈迁一介布衣,不曾为官,又往来于江南,自然是偏向于江南文人的说法,这也是人之常情。”
龚彝冷笑道:“文人能讲究人之常情,官员会讲究人之常情?”
“做官做到一定份上,还能有几分人情可讲?全是利益。”
“前番湖广报纸之事,朝廷本就有意加强对舆论的监管。这次的事一起,不用圣上提,马士英等人就会推着甚至是逼着圣上做决断。”
曲从直说:“谈迁是浙江人,这要是起风浪的话,头一个被波及的,就是咱们浙江。”
“就是《国榷》这部书修成不易……”
龚彝:“事是事,书是书。李贽的书还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可民间照样在卖,就连圣上也在看。”
“你刚刚说走私案的案情算是明朗了一半,咱们的这一半已经完成了,剩下的那一半是中枢的事。”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想着如何应对中枢的争斗。”
…………
浙江总兵衙署。
天色已晚。
总兵李成栋正在与属下军官饮酒,周边还有歌妓作伴。
李成栋等人上下其手,那个画面,若是以视频的形式呈现必然是要打马赛克。
李成栋一手端酒碗,一手抚美人。
“男人想要保持身体康健,秘诀有四:少盐、少油、少糖、少妇。”
“弟兄们,咱们都是军中的糙汉子,盐、油、糖,这三样是一样都少不了。这最后一样,更是少不了。”
“今晚吃好喝好,房间都准备好了,一会还得玩好。”
有人就拍马屁似的说:“还得是总镇照顾弟兄们呐。”
“总镇对咱们弟兄没得说,咱们弟兄也得为总镇赴汤蹈火。”
接着有人附和:“没错,没错,为总镇赴汤蹈火。”
李成栋哈哈大笑,“就你们那熊样我还不知道?”
“你们是为了我赴汤蹈火吗?你们是为了银子和女人才肯赴汤蹈火。”
“不对,不对,不对。”李成栋连连摇头,“不能这么说。”
“以前咱们是盗贼,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归顺朝廷后,虽然收敛了不少,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但现在不行喽,朝廷管的严,咱们得注意。”
“原来咱们是吐痰,现在咱们也得讲究讲究谈吐。”
“不能说为了银子和女人,咱们是为了追缴不义之财和保护柔弱女子。”
下面的人跟着大笑,“对对对,总镇说的没错,咱们是为了追缴不义之财和保护柔弱女子。”
李成栋一脸的坏笑,“待会,你们就都回房间里去,好好的保护保护柔弱女子。”
“这个世道,老实本分、吃苦耐劳像是在形容傻子。活一天是一天,趁着手里有权,咱们就得做点有意思的事。”
“官是朝廷的,身体是咱们自己的。给朝廷当官,可咱们也不能亏了自个。”
“总镇。”李成栋的亲兵队长跑来。
“台州来了消息,钱龙被军政司的人查了。”
李成栋问:“消息准吗?”
“准,咱们派去的人亲眼看到军政司的宪兵进了参将衙署。”
“好啊。”李成栋大喜过望,“这个钱龙,仗着黄得功给他撑腰,一向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钱龙钱龙,又是钱又是龙,不知道还以为他是皇帝呢。”
“这下好了,被查了吧,痛快!”
那亲兵队长:“总镇,钱龙是因为走私的事被查的。”
“钱龙虽然和总镇您不睦,但他走私得来的钱也给您送了。这件事,咱们是不是早做打算?”
李成栋:“是该早做打算。”
“我已经给兴济侯写信了,兴济侯会在朝中帮咱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