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今日人来的很齐,就连五军都督府的掌印、佥书也都在。
文武官员也都很正式,手里拿着象牙笏。
大理寺卿冒起宗说:“陛下,浙江走私案已经明朗。”
“宁绍台兵备副使洪沥、宁绍台参将钱龙,二人确系主犯。”
靖国公黄得功出列,“陛下,据臣所知,此案乃浙江总兵李成栋所为。”
冒起宗问:“靖国公何出此言?”
“钱龙是我的老部下,他曾写信向我陈明事情原委。走私,乃李成栋主谋,他不过是迫于压力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据查证,钱龙确实是主犯,李成栋才是收了钱龙的钱,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得功问:“会不会是调查有误?”
冒起宗知黄得功重情义,但没想到这么重情义。
“不会,证据确凿。”
黄得功又问:“李成栋收了钱,有没有向中枢送?”
“有。”
“谁?”
冒起宗看向人群,“太府寺卿苏京。”
黄得功大失所望,怎么不是高杰呢。
苏京跪倒。
冒起宗说:“据钱龙交代,苏京任御史率军援开封时,钱龙便在其军中任职。”
“后援汴兵马被闯贼冲散,苏京脱离军队,南下投奔了同为辽人的时任安庐总兵黄得功。”
“再后来,钱龙随黄得功北伐,积功至浙江宁绍台参将。”
“台州并未设海防馆,而海利庞大,钱龙便伙同宁绍台兵备副使行走私事宜。硝石,便是从宁绍台参将衙署中走私出去的。”
“因苏京任太府寺卿,太府寺掌商事,又有船队出海,钱龙便派人携重金拜访苏京府邸。先是苏京的儿子,再是苏京。”
“苏京自觉年事已高,升迁无望,便默许了其子与钱龙等人勾结。”
苏京历史上也是降了清,朱慈烺问:“苏京,你可认罪?”
苏京叩首,“臣糊涂,臣有罪。”
朱慈烺没有再说话,在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喊:“来人。”
“在。”殿外的锦衣卫应声走进。
“到外面摘了他的纱帽,脱了他的官服,将苏京押到大理寺候审。”
“是。”锦衣卫将苏京带走。
朱慈烺看向冒起宗,“冒寺卿,你接着说。”
“据钱龙交代,他向浙江总兵李成栋送钱,李成栋又向兴济侯高杰送钱。”
黄得功一听,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有高杰就对了。
高杰谨记杜文焕的教诲,出列行礼,“清者自清,臣愿接受调查。”
朱慈烺问:“冒寺卿,说兴济侯收了赃款,可有凭证?”
“启禀陛下,只是钱龙招供如此,具体的还要查证过后才能确认。”
“还有吗?”
“启禀陛下,钱龙交代,他还向靖国公送了钱。”
“不可能。”黄得功急忙否认。
黄得功性格如此,脾气急。
“我从未收过钱龙的钱。”
冒起宗问:“靖国公是没有收过钱龙的钱,但逢年过节钱龙给您送礼了吧?”
“您逢人还炫耀,说自己老部下多,年节时家里都不用买东西。靖国公敢言,这个钱龙就没有给靖国公府送过礼?”
黄得功没有否认,“我承认,逢年过节钱龙是给我送过礼。”
“就是年节的一些茶叶、布匹等浙江特产,寻常礼物而已,算不得什么。”
冒起宗问:“那靖国公可看过礼品?”
“这些繁琐的东西,我从来都不管。我只看礼单,东西都是我夫人在管。”
“这就难怪了。据钱龙交代,他给靖国公府送的茶叶里面埋着银子,再送的丝绸里面也夹着银子。”
“令正离世的早,靖国公也没有续弦。这些事,您的妾室可能没有和您说。”
黄得功反应过来了,自己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冒寺卿,你所言可当真?”
冒起宗没有把话说死,“这是钱龙交代的,真与不真,还得查证过后才能知道。”
一下子被两个人背刺,黄得功臊的抬不起头来。
高杰暗暗得意,你黄得功实在的跟傻子一样,活该!
朱慈烺看着这一切。
黄得功最大的优点便是忠诚、重情谊,但唯独对高杰例外。
不过,黄得功忠诚、重情义,这就足够了。
“好了,该查的就查。”
“钱龙、洪沥等人,证据确凿,照律例惩处,不必再议。”
“李成栋这个浙江总兵,在任期间就多有不轨传闻,这次又确系受贿渎职。这个总兵他就先不要当了,等军政司查证出结果来再一并论处。”
“臣等遵旨。”
高杰一看,黄得功这家伙冲劲怎么变小了,倒是看不了他的热闹了。
朱慈烺一挥手,出列的人都退回自己的位置。
“我大明印刷之术发达,民间多有著书者,也多有刊印成书者。”
“朕听闻民间有修纂史书者,近来倒是还引发了些许争议。”
礼部尚书管绍宁奏报:“启禀陛下,浙江有人修了两部关于我大明之史书,一曰《史概》,一曰《国榷》。”
《史概》就是清初著名的明史案中的书籍,后来的《罪惟录》便是因此案而得名。
《国榷》是谈迁修的私人史书,可谓宏篇巨著。尤其是书中有关辽东女真的记载,极具史料价值。
清朝有意识的消除有关辽东女真的史料,《国榷》因在历史中未能流传得以幸免,书中记载为研究辽东女真提供了宝贵的史料参考。
这两部书在后世很有名气,朱慈烺是知道的。
“争议何来?”
“启禀陛下,主要关于崇祯朝的一些事,颇有争议。”
朱慈烺明白,谈迁是江南文人,他修书自然不可避免的要受到江南文人影响。
江南抗清殉国之人比比皆是,但也不乏屈膝之人。
清初在修史书的时候,是这帮降清的软骨头在修,其背后依旧受东林党的影响。对于政敌,他们当然不可能说好话。
清朝为了证明明朝的黑暗,对于这些人修的内容,自然是乐得如此。
晚明时文人笔记本就有诸多虚夸之处,《明史》又不加甄别的收录。加之清朝高压的政治环境,有心之人的刻意传播,晚明的谣言是越传越多,越传越广。
如“福禄宴”这一说法,在崇祯朝并无任何记载,其最早出现是在顺治朝。
如国姓成功杀害鲁王这一说法,若非是有墓志铭出土,国姓爷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当然了,不止清朝,明朝人也改史。
《明实录》中可以找到明仁宗朱高炽为储君时的治国理政之事,但找不到懿文太子朱标为储君时的治国理政之事。据推测,朱标的一些事迹很有可能是被有意识的删除了。
史书的编修,无外乎官方对一些事情拍板定案,引领舆论。
舆论的高点,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
但这种舆论漩涡之事,朱慈烺身为皇帝定然是不能亲自下场。
“既然有争议,那就议。你们议,议出个结果来报给朕。韩赞周、孙有德。”
“奴婢在。”
“你们两个留在武英殿,替朕看着。”
“奴婢遵旨。”
安排完,朱慈烺离去。
殿内的气氛霎时凝重。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看向众人,“圣上的话诸位都听到了,那就开始议吧。”
掌银行寺事户部尚书沈迅最先站了出来。
“浙江的谈迁修了一部《国榷》,我曾任浙闽总督,浙江的朋友知道我好史学,便送给我了一部。我看过后,发现书中的内容,有瑕疵之处。”
“祝枝山书中言成祖诛方孝孺诛十族,其本身是谣言,可越传越广,随着时间,熹宗实录中竟然有了记载。”
“三人成虎,像这样的事朝廷若是不制止,任由谣言流传,那不是朝巴吗?”
朝巴?有官员一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向身旁的官员,“这朝巴是何意?”
被问的这人就解释:“朝巴是方言,就是傻瓜的意思。”
沈迅接着说:“书中有关杨嗣昌与卢象升之事,虚假太甚。”
“在此之前,我先声明,卢象升是好人,我也敬佩其忠烈。”
“杨嗣昌与卢象升之间只是政见不合,并无仇怨。与传言相反,二人非但没有仇怨反而是私交笃厚,卢象升父亲的神道碑——《卢昆石先生神道碑铭》就是出自杨嗣昌之手。”
沈迅看向王铎,“王阁老,袁可立老先生的神道碑是您写的。您是袁老先生的高足,您比任何人都清楚神道碑的份量。”
王铎知道沈迅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他没有办法说其他,“神道碑多是托付于近人之手。”
沈迅很聪明,一下就将东林党中最难缠的王铎拿住。
“卢象升将其父神道碑都交于杨嗣昌之手,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杨卢二人之交?”
沈迅看向众人,“既然有传言说是杨嗣昌构害卢象升,崇祯十一年,我任兵科给事中,当时的事情我清楚,那我就来说一说。”
“建奴分兵,所以卢象升才基于军情提出分兵。这是卢象升自己主动提出的,不是杨嗣昌下的令。”
“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督标副将李重镇共领兵一万九千,山西总兵虎大威领兵五千,保定总兵刘光祚领兵三千五百,大同巡抚叶廷桂、山西巡抚宋贤各领抚标营共四千,以上俱归卢象升节制,计三万一千五百人。”
“因高起潜领兵三万九千,高于卢象升所领人数,杨嗣昌为了照顾卢象升又从蓟镇抽调兵马补充给卢象升,卢象升麾下之兵达四万之巨。所谓无兵可督,谣传尔!后续分兵也是卢象升自己分的兵。”
“战事发生时,刘宇亮、孙传庭俱在,地方上还有那么多文武官员,军国大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若真的有鬼,为何不见这些文武大员发一言?”
“作战时,孙传庭公言首辅刘宇亮刁难于他,后孙传庭的脾气上来时还公然顶撞先帝。倘若真的有鬼,以孙传庭的脾气他是压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