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民育不管其他,就是揪着‘惊扰圣人’这一点不放。
“中丞老爷,学生……”
任民育抬手制止倪用宾的话,“本院既为封疆,当解民于倒悬。”
“有什么冤屈就说吧,本院一定为你做主。”
“启禀中丞老爷,学生等人编纂的诗文等,按朝廷的要求,需由官府审核……”
霍达抢言道:“你连功名都没有,编纂的哪门子诗文?”
“你编纂出的诗文又有谁会看?”
身为两榜进士出身的霍达丝毫不掩饰他对于对方学历的歧视。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是抵制国策呀。”
“佥宪老爷容禀,学生并非是抵制国策,只是觉得朝廷这般规制,有碍文脉。”
霍达厉声道:“倪用宾,你不止是抵制国策,你还诽谤朝廷!”
“朝廷规制,孩童年满八岁不入学堂者罚其父兄。朝廷都做到这份上了,你竟敢说朝廷有碍文脉。”
“说吧,曼努埃尔给了你什么好处?”
倪用宾一愣,“什么曼努埃尔,小人不明白。”
霍达:“吕宋的洋夷头目曼努埃尔。”
“今年六月,锦衣卫在杭州查获了西洋细作。据交代,他们是吕宋的洋夷头目曼努埃尔所遣。”
“此案一出,真相方才浮出水面,怪不得百姓对朝廷有误解,原来是有境外势力在暗中挑唆。”
霍达指着倪用宾,“像你这般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之举,分明是受了境外势力的指使!”
“你还敢哭庙,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倪用宾整个人都傻了,自己本来就是想着如以往那般哭庙以迫使官府让步,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被官府定为与境外势力勾结。
本来挺简单的一个哭庙,怎么就整成叛国罪了?
金圣叹赶忙帮着解释:“佥宪老爷容禀……”
“忘了你了金圣叹。”霍达调转枪口。
“礼部宣传司花重金请你写文章,刊登于报。你的才名是靠着朝廷的报纸才名扬天下。可你呢?煽动他人抵制国策,还与西洋人的细作勾结在一块。”
“朝廷付给你的稿费一文不少,从不拖延,且全是按照你的想法写的文章,宣传司从未干涉。你不愿意写了,宣传司二话不说,当即就放你走了,无任何为难之处。”
“金圣叹呐金圣叹,朝廷是如何对你的?你又是如何对朝廷的?”
霍达是御史出身,如今又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言官嘛,嘴皮子溜的很。
罪名一套一套的,倪用宾、金圣叹被数落的晕头转向。
霍达看向任民育,“任中丞,这些人抵制国策,惊扰圣人,勾结外敌,身犯三罪。”
“依我之见,当即行缉拿!”
任民育点点头,“理当如此。”
表示同意后,任民育便没有了下文。
霍达知道,这是在等自己下令抓人。
此事毕竟是因监管舆论而起,抓人得罪人,应天巡抚衙门不想当这个恶人。
可这个恶人总得有人当。
霍达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不能退。
“来人。”霍达下令。
“在。”学道衙门的官兵应声上前。
“将这一干案犯缉拿回衙!”
“是。”学道衙门的官兵上前抓人。
倪用宾、金圣叹等人懵了。
以往用哭庙来逼迫官府让步,可谓百试百灵,怎么这次不行了?
官兵可不会给他们解释,如狼似虎的冲过去就开始拿人。
金圣叹挣扎着,可于事无补,被官兵控制着押走。
行至霍达身前时,金圣叹大喊:“佥宪老爷,您这么做就不怕在士林中留下骂名吗?”
霍达不以为意,“我是陕西人,黄土高原不同于江南水乡。”
说着,霍达凑在金圣叹近前,“你是个聪明人,送你一句话:很多问题不是用来解决的,而是用来接受的。”
霍达收回身,“押走。”
“走。”官兵将人强行押走。
任民育对着苏州知府以及吴县、长洲县的两位知县吩咐:“把人都疏散了。”
“是。”苏州知府领命带人去疏散围观的百姓。
霍达走向任民育身旁,“任中丞,人虽然押在学道衙门,可学道衙门没有刑名之权。”
“这一干人犯该如何惩处,还得任中丞拿主意。”
任民育不接这个话茬,“霍佥宪虽是奉命暂掌吴地学政,可职官却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此案霍佥宪是主官,应天巡抚衙门不过陪官而已。如何让惩处,还得霍佥宪做主,应天巡抚衙门听命就是。”
霍达:“此案因国策而起,整个江南都在看着。”
“若是薄惩发落,难免令人轻视,恐以后还会再有犯。宜当重处。”
“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呐,将这一干人等流放吧。”
惩处方式霍达已经说了出来,但流放地点霍达没有提及,这是给任民育留的。
事情发生在苏州府,是在应天巡抚衙门的治下,你任民育这个巡抚不能一点事都不沾啊。
任民育知道,自己必须要有态度。
“大宁、甘肃、东番,这些地方太偏太远,这些都是读书人,尤其是金圣叹,有大才,若是就此埋没边地难免可惜。”
“这样吧,将这些人发往朝鲜充军,让他们在那里教当地的孩童读书,也算是不枉他们读了一番圣贤书。”
…………
南京城,怀仁伯府,一片缟素。
怀仁伯叶廷桂,不,现在是被追封为怀仁侯的叶廷桂。
叶廷桂离世了。
其长子叶元滋正在强撑着精神同前来吊唁的文武官员见礼。
次辅王铎、定辽伯张镜心,二人上过了香。
张镜心对叶元滋说:“在南京办完了丧事,就扶灵柩回河南虞城老家?”
叶元滋:“是。”
“唉。”张镜心叹了一口气,“我是彰德府磁州人,令尊是归德府虞城人,我与令尊既是同乡,又是同年,还是好友。”
“他在山西立功封爵,我在辽东立功封爵,昔日种种,这一晃,十多年了。”
“孩子,打起精神来。你是长子,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得撑住那股劲。”
叶元滋重重点头。
张镜心不再说话,看过一眼停放的灵柩,又叹过一口气后,缓慢转身,准备离去。
王铎跟着离去。
“你,我,还有怀仁侯,都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当年中榜的时候,咱们没少在一块饮酒。”
“松锦大战,洪承畴领兵向前,叶廷桂代替其坐镇宁远。战况危急,叶廷桂拼命支应,他的病应当就是那个时候累出来的。后来又是连番的大战,身子早就垮了。”
“有时候我就在想,松锦那一战要是赢了,大明朝、先帝、今上,包括我们这些臣子,或许都不用这么累了。”
张镜心面露沧桑,“松锦一战,朝廷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足足准备了两年。”
“流贼,建奴,朝廷长期陷于两线作战之窘境。当时流贼已在杨嗣昌十面埋伏之下趋近于无,朝廷这才下定决心要集重兵于辽。”
“可就在朝廷准备松锦战事时,河南大灾,李自成裹挟灾民造反。建奴在攻辽东的同时,李自成在攻河南。大明朝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两线作战,终究还是败在了两线作战。”
“时也,命也,无可奈何也。”
“不过,咱们虽是累,可也算命好。不然,你哪能当次辅,我哪能封伯爵。你我二人足以在族谱上单开一页了。”
王铎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说着,张镜心看向王铎,“觉斯兄,也正是这番天崩地变,很多人的命数才被改了。”
王铎狐疑,“我的命数也被改了?”
“自然。”
“老兄你是易学大家,你说的话我是信的。我的命数被改了,那我以前的命数是什么?”
张镜心摇摇头,“不知道。”
王铎问:“那我的命数以后还会再改吗?”
张镜心依旧是摇摇头,“不知道。”
“不过,多行好事总是没错的。”
王铎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