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苏州府,应天巡抚衙门。
大堂中,有两人正在说话。
一人着绯色常服,为应天巡抚任民育。
一人着粉色常服,为暂掌应天学道衙门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从霍达。
原本的应天提学御史因为监管舆论不力被撤职,考虑到应天情事特殊,朱慈烺没有再令有司选任新的提学御史,而是令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霍达亲自去办。
“有霍佥宪前来,应天的学事可就高枕无忧了。”任民育客套着。
“哪里,哪里。霍某此番暂领学事,还要仰仗任中丞多多协助。”
“为国做事,这是应该,应该。”任民育依旧客套着。
“吴地非比他地,苏松二府富甲天下不说,这文脉更是昌隆。”
“读书人多,为官者多。民间议论朝政者,比比皆是。这监管舆论一事,更需格外费心。”
霍达:“吴地的情事我有所了解,前任提学的苏御史便是因办事不力而被朝廷撤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国策已经定下,断无更改的可能,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只能是……”
“中丞,中丞。”有官员从外面跑进。
任民育看了霍达一眼,而后才问:“什么事?”
“中丞,吴县的士子跑去文庙哭庙了,说是朝廷要断了天下的文脉。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已经聚集了几百人。”
任民育问:“怎么好端端的跑去哭庙了?”
“苏御史被朝廷撤职后,地方官府对于舆论之事不敢再有所怠慢。吴县知县任维初抓了几个不服管的士子,抓捕途中吴县的衙役动了手,还伤了人。这下,那些士子不干了,就跑去哭庙了。”
“人是越聚越多,眼看事情就要闹大。苏州知府和吴县知县已经赶过去了,同时还派人向巡抚衙门报信。”
哭庙是苏州一带流传已久的习俗。
读书人是地方维稳的基石,也是世俗统治的重要组成力量。
苏州富庶,人文荟萃,读书人多的是。这些读书人扮演着‘民间御史’的角色,监察官府。
每当官府有不当之举,士子们便会聚集文庙,作《卷堂文》,向至圣先师孔圣人哭诉,而后召集民众向上级官府控告。
这种人多势众、群体性的“哭庙”事件,官府不敢轻视,通常会采纳士子们所提的意见。
在明代,也不止以苏州府为代表的民政区划中的士子们如此,在卫所中也是同样如此。
卫学中的生员亦是常常聚在一起谈论朝政,卫所中的军官亦是畏惧。
大明朝整体的社会风气就是如此。
任民育身为应天巡抚,自然知晓苏州哭庙的习俗。
霍达来之前做过功课,对苏州哭庙的习俗有过了解。
二人碰了一下眼神,任民育说:“霍佥宪,那咱们就去看看吧。”
“也好。”
任民育对着那官员吩咐:“传我军令,卫队整队,随我去吴县文庙。”
“是。”
苏州府乃天下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其附郭县有二,一曰吴县,一曰长洲县。
应天巡抚衙门就设在苏州城中,任民育与霍达接到消息并未耽搁,连轿都未乘,而是直接骑的马。
文庙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像这样的哭庙之事,在苏州府的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多数都是官府让步。
百姓不知这次是为何又要哭庙,只觉得有热闹可看便都聚了过来。
同时,只要官府吃瘪,百姓们的心里就有种莫名的兴奋。
一传十,十传百,苏州府仅是户籍在册人口就有二百万,不多时,围观的百姓已经将道路围的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都让开。”巡抚衙门的官兵喝斥着让百姓退避。
马放在了外面,任民育、霍达下马,带着人自官兵清出的道路中走来。
苏州知府与吴县知县见状,赶忙迎了过来。
“见过任中丞、见过霍佥宪。”
文庙里的人像是知道巡抚的到来,哭泣声更重了。
任民育厉声发问:“怎么回事?”
吴县知县任维初回:“中丞,是本县的士子们妄图以哭庙之举,抵制朝廷国策。”
“领头的是谁?”
“金圣叹,倪用宾。”
“把他们两个叫出来,本院要问话。”
“是。”任维初领命向内走去,行至门前,又退了出来。
苏州知府急了,“任县尊,你是怎么回事。”
他不耐烦的走了过去,还未至门前,却见倪用宾捧着圣人牌位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士子。
倪用宾手捧圣人牌位,就这么直视苏州知府。
苏州知府脸色铁青,圣人牌位出圣庙,他哪里敢挡路。
至圣先师,谁敢不敬。
苏州知府对着圣人牌位行礼后,无奈的将路让出,退避到路侧。
倪用宾手捧圣人牌位继续前行,一众士子继续跟随。
任民育、霍达眼看着圣人牌位抵近。
倪用宾站下脚步,看向路中央的两位绯袍高官,“中丞老爷,佥宪老爷,您二位要挡‘圣人’不成?”
二人对视一眼,向圣人牌位行了一礼后,退避至路侧。
倪用宾手捧圣人牌位,继续前行,还未走几步,却又退了回来。
只见长洲知县手捧启圣公叔梁纥的牌位缓缓走来。
倪用宾愣在当场,就连手中的圣人牌位,都不觉轻了几分。
任民育不由得笑了。
哭庙,哭庙的影响力再大,终究不过是一群书生在组织。
大明朝最聪明的人都在官场。
苏州哭庙事件的发生不止一次两次,朝廷这次监管舆论,任民育就知道准得有人再玩这一手,他早早的便做了准备。
任民育堂堂的应天巡抚,封疆大吏,要是连一群书生都应付不了,那就不用再在官场上混了,丢不起那人。
看着倪用宾等人愣在当场,任民育喝斥:“放肆!”
“尔等这是轻视启圣公不成!”
倪用宾等人只好对着启圣公牌位行礼。
任民育给了下马威,霍达掌学政,他出声道:“将启圣公与至圣先师的牌位请入文庙。”
“是。”吴县知县任维初来到倪用宾身前,一把将圣人牌位接过。
长洲知县手捧启圣公牌位,吴县知县手捧至圣先师牌位,苏州知府从中主持,三人将牌位稳稳地请回文庙。
任民育质问:“尔等竟敢惊扰圣人清宁,真是胆大包天!”
“来人呐。”
“在。”一队官兵上前。
“将这一干惊扰圣人之徒,拿下!”
“是。”
“中丞老爷容禀。”倪用宾赶忙叫停。
官兵放缓了动作,领队的军官看向任民育。
“尔等有什么要说的?”
领队的军官见巡抚要问话,便领人退了回去。
“学生们此举,事出有因。皆因吴县知县任维初滥施刑法,无故抓人。”
“学生们无奈,这才出此下策。”
“胡说八道!”吴县知县任维初当即跳出来反驳。
“尔等抵制国策,本县按律缉拿嫌犯,何来的滥施刑法、无故抓人之说?”
“倒是尔等一再阻拦官府缉拿嫌犯,如今又在这颠倒黑白,更是欲结社行凶,逼迫官府!真真是好大的胆子!”
任民育摆手示意任维初稍安勿躁。
“就算是吴县知县行事有雷霆之处,可吴县县衙之上有苏州府衙,苏州府衙之上还有巡抚衙门,还有按院衙门。”
“有苦有冤不向官府申诉,却跑来惊扰圣人,真是无状!”
倪用宾辩解:“启禀中丞老爷,哭庙乃是苏州习俗,学生等人不过是依照旧有习俗行事。”
任民育:“有苦有冤,不想着诉苦伸冤却跑来做什么习俗,当真是可笑至极。”
“中丞老爷,按照习俗,哭庙之后,学生等人就要向苏州府衙伸冤。”
任民育毫不留情地说:“多此一举。”
“若真是有冤,官府不会不管。可你们惊扰圣人,哪怕是无罪也是有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