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临街的一处驴肉馆。
“齐老板。”
驴肉馆的老板听声音有些熟悉,忙地迎了过来,一看,是黄蜚。
“黄将军,今天您怎么有空来了?快快快,雅间里请。”
黄蜚一摆手,“不着急。”
齐老板这才注意到,黄蜚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乌泱泱来了一大帮人。
开饭馆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接触,他看去,除了几个中年男子外,余下的皆是精壮的汉子,眼神中还带着杀气。
尤其是中间那人,一身的贵气,长的那个好看。
齐老板一抱拳,“这位客官也是来吃饭的?”
朱慈烺回:“没错,是来吃饭的。听说你这的驴肉不错?”
“是,有些回头客。”
朱慈烺笑道:“回头客多,这才说明生意好啊。”
“我这个人喜欢安静,劳烦老板给准备个雅间,再备上几个拿手的小菜。”
随行护卫的御营监纪母三迁拿出三枚银币递过,“这算是定钱,用心做,吃好了,我们客官还重重有赏。”
还没怎么着呢就先给三两银子,齐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您放心,保证错不了。”
黄蜚上前,“那就快去准备吧。”
接着,黄蜚为朱慈烺引路,“客官,您这边请。”
黄蜚的具体身份,齐老板并不知晓,只知道他是一位军官。看这样子,那个俊俏的客官官职比黄蜚还要大。
掂了掂手里的银币,齐老板乐道:“管他呢,只要给钱那就是大爷。”
恍惚间,齐老板注意到了在大堂中吃饭的客人,他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今日店里来了这么多来吃饭的生面孔,而且没到饭点就来了,原来是被人提前安排来的。
这些生客,看来是提前过来踩点,确保安全的。
那个俊俏的小白脸,身份不简单呐。
“老板。”母三迁走了过来,“后厨在哪?”
“在那。”齐老板指去。
“过去盯着点。”母三迁对手下吩咐。
“是。”
齐老板不解,“客官,这是?”
母三迁又拿出两枚银币递了过去,“店里就不要再进人了,这二两银子就全当是包赔的损失。”
加上刚才的三两,这就是五两银子。顾客是上帝,而且是出手阔绰的上帝,齐老板没有说什么。
“那好,就听客官您的,我这就让伙计挂客满的牌子。”
“多谢。”
“您客气。”
有伙计凑了过来,“老板,这是什么人呐?”
齐老板:“咱们祖坟冒青烟都未必能见上一面的大人物。”
“把牌子挂出去,咱们店客满不再接客了。另外,今天的工钱翻两倍。”
“好嘞。”伙计兴冲冲的拿着牌子跑去挂,走到店门前,见周边突然多了很多生面孔,手中的动作也不由得开始发慌,嘴中喃喃道:“这还真是来了一个大人物。”
雅间中,朱慈烺坐在上位,山南侯黄蜚、应天府尹程源二人恭敬的站着。
“二位爱卿,坐。”
“臣不敢。”
“坐。”朱慈烺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
“谢陛下。”
这时,母三迁推门走来,“陛下,都安排好了。”
“好。”
母三迁随即又退了出去,负责安保工作。
“程府尹像是有话要说?”
“陛下,白龙鱼服,鱼虾可戏。您万金之躯,切不敢涉险。”
朱慈烺:“整天待在宫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再说了,成天看下面人报上来的奏疏,纸上得来终觉浅。”
“临时起意,连二位爱卿都是猝不及防,何况是那些歹人。”
皇帝出来都出来了,程源见状,也不好再多说。
“山南侯,你是怎么知道这家驴肉馆的?”
“臣在同枢密院做军需交接的时候,听何枢密使说的,那时何枢密使还是枢密副使。臣尝过后,觉得还不错,就常来,次数多了就和这里的老板混熟了。”
朱慈烺:“混熟了好,树木茁壮成长,其根必固于下。多同百姓打交道,有助于了解民情。”
“有道是神仙下凡问土地,程府尹,你是应天府的父母官,这一趟出来,还得你这位土地来解惑。”
“臣知无不言。”
“这应天府有多少人口?”
“启禀陛下,应天府在册户一十四万三千五百九十七,口七十九万五百一十三。”
“这是账面上的数字,实际呢?”
“并未详查,臣只能估计,口绝不止百万。”
朱慈烺:“这个数字还是太模糊了。”
“一个国家,连自己土地上的人口有多少都不知道,这如何能行。”
程源回:“陛下,黄册上的人丁都是要服徭役的。朝廷不去查,地方自然也是不会惹这个麻烦,百姓为了躲避徭役更是巴不得隐匿人丁。”
“几百年了,朝廷的黄册早就是一本烂账了。稍有翻动就会出现损坏,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像你程府尹这般在朕面前直白说出来的,还从未有过。”
“陛下,大明不同于东汉,您也不同于光武。张居正变法时尚能下令清查田亩,陛下您也能。”
“查肯定是要查的,不过不是现在。”
“陛下,”程源有些急了,“有些事您不做,往后可就没人能做了。”
多年的执政,朱慈烺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程府尹为国心切,这是好事。”
“朕就跟你程府尹提前通个气,等朝廷把手头上现有的事情落定,很快就会清查土地、人口。江南是重中之……”
门被人推开,齐老板亲自上菜。
“客官,天气渐凉,这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驴肉,您尝一尝。”
朱慈烺并没有动,“老板,听你的口音像是北直隶的人?”
“客官好耳力,小人是北直隶河间府人。”
“河间府哪个县的?”
“肃宁县。”
朱慈烺:“肃宁县人,魏忠贤就是肃宁县人。”
齐老板一脸无奈,“不瞒客官,只要一提我是河间府肃宁县人,知道的人都说我跟魏忠贤是同乡。”
“您说说,魏忠贤是什么玩意儿啊,家乡出了这么一个败类,丢人呐。”
“江南人对魏忠贤是恨之入骨,我一说我是肃宁县人,有的人就说我跟魏忠贤是同乡,做生意肯定不守规矩。弄得别人一问我,我都说是河间府人,不好说是肃宁县人。”
这是大明版的地域歧视,朱慈烺笑道:“肃宁县人杰地灵,是好地方,不能因为某个人而坏了名声。”
“老板,你坐下说话。”
“小人不敢。”
“无妨,坐。”
黄蜚一把将人拉过,“客气什么,就挨着我坐。”
齐老板很会来事,“小人多谢客官赐座。”
朱慈烺问:“你是河间府肃宁县人,不用说,是为了避乱这才南下。你在这应天府江宁县,生意如何?”
“承蒙当今天子威武,天下太平,又仗着祖上传下来的秘方,生意还算不错。”
“就是这卤肉的口味,照着河间府的还差一点。”
朱慈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水土与河间府不同。”
齐老板有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客官睿智,问题就是出在水上。”
“我调了好长时间,可总觉得口味隐隐有些不对。后来才想到,是南北的水质不同。”
朱慈烺看向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驴肉,“驴一胎只产一头,长的又慢,这驴肉可不便宜。你能把生意做起来,足以证明你的手艺。”
“不瞒客官,这江南富得流油,有钱人多,他们是真舍得吃。这生意反而比在河间府的时候还要红火。”
朱慈烺问:“你说这江南富得流油,都是从哪看出来的呀?”
齐老板:“书。”
“我在河间老家的时候,街上也有卖书的,有人就愿意看小说。”
“可来到江南一看,人家这卖书的那才是真叫卖书。各种小说,要什么有什么。”
“我在应天听到先帝殉国的消息后,没过几天,街上就有卖先帝是如何殉国之类的书籍。”
“我还买过一本呢,说先帝敲钟上朝,叫文文不来,叫武武不应,身边只跟着一位大太监王承恩,这主仆二人是一同吊死在了煤山的歪脖子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