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说,就人家这动作麻利劲,活该人家挣钱。”
“咳咳。”黄蜚轻轻咳嗽两声,示意齐老板不要说了。
齐老板也意识到了自己好像是说错了话,赶忙闭嘴。
朱慈烺问道:“这市面上什么书卖的最好?”
齐老板很实诚,“只要是书里带着色情的,卖的都不差。”
“咱们这寻常老百姓,除了吃的喝的,剩下的不就是这点事了。”
朱慈烺点点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是常理,这是常理。”
“那你是怎么通过书,来判断江南富的?”
齐老板颇有经验地说:“人要是吃不饱,满脑子就一件事,那就是填饱肚子。人要是吃饱了,那想的事可就多了。”
“小说卖的这么快,就说明买的人多。这里的人都看小说来消遣了,兜里能没有闲钱嘛。”
朱慈烺的目光划过黄蜚、程源,“有道理,说的有道理。”
“老板你来应天这么多年了,就没想着回河间老家?”
齐老板摇摇头,“不想了,不回去了。”
“北直隶,天灾,战乱,瘟疫,全赶一块了。满地都是死人,那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江南呢,离辽东的建奴远,离西北的流贼远,离西南的土司远,富庶,太平。我是从北直隶趟着死人活过来了,打死也不回北直隶了。”
“前几年过年的时候,我回过一趟老家。家里老人的坟被人平了,犁成了地。凭着记忆,烧了点纸,磕了头。“族里的人也全死完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说着,齐老板叹了一口气。
“老家也没什么念想了,就在这扎下根了。我受过的罪,不能再让孩子受了。”
朱慈烺:“老板你去北方这一趟,北方恢复的如何?”
“也就那回事吧。”
“怎么讲?”
齐老板解释:“我是从运河乘船北上的。”
“大明朝没有南北流向的大河,南北交通靠的就是运河。河间府离运河很近,我年轻的时候多次往来于运河,运河两岸是何等的繁华。如今一看,稀稀拉拉的人烟。”
“大明朝开国之初的时候,北方也没什么人,可太祖把他的几个儿子封了北方。太祖都把儿子扔在北方了,那就说明太祖会经营北方。这北方的人呢,心里也算能有个底。”
“可现在呢,朝廷在南京,皇帝在南京。连皇帝都待在富庶的江南不动,凭什么让老百姓去北方扎根啊。”
“这运河的终点是京师,以往皇帝在京师,达官贵人在京师,各类物资不分昼夜的往京师运。京师里的人多,运河上的船多,北方的人自然也是越聚越多。”
“我们老百姓是什么都不懂,可老百姓会看。皇帝和那些当官的都待在江南,他们都觉得好的地方,我们老百姓肯定也觉得好。”
齐老板就像是现代社会的出租车司机一样,什么都能聊。
不过,这其中确实有可取之处。
程源见皇帝的脸色有变化,忙地说:“朝廷鼓励百姓向北方迁移,到了那分田分地,这也算是好事。”
齐老板不以为意,“什么好事啊。”
“真要是有好事,那些达官贵人的亲戚朋友早就占完了,还能轮得着我们平头老百姓?”
“鼓励我们平头老百姓去做的事,那能是好事吗?好事能轮得着我们平头老百姓?”
场面很是尴尬,幸得吱呀一声,有伙计推门来上菜。
“菜来……喽”伙计见气氛沉闷,原本欢快的声音顿时止住,最后一个原本应当拖长的尾音也戛然而止。
“客官您慢用,余下的菜马上就好。”伙计应喝一声,接着退去。
齐老板起身,“这菜也上来了,客官您慢用,小人就不打扰了。”
“这怎么能叫打扰呢。”朱慈烺叫住人,“我与老板聊的尽兴,相见恨晚呐。”
“坐下,坐下,咱们接着聊。”
“这……”齐老板犹豫了。
“哎呀,坐下吧。”黄蜚将人拉着坐下。
齐老板一看,你想听,那我就说呗。
“我看客官您也不是一般人。”
“如何见得?”
齐老板看向旁边的黄蜚,“这位将军时常光顾小店的生意,可这位将军对客官您毕恭毕敬。”
“客官您说话的口音中,隐隐也透着北直隶的味道,想来应该是北地南奔的官宦人家子弟。”
朱慈烺没有否认,“我确实自北地南奔而来,家父在朝中算是有几分人脉。”
齐老板一副了然的样子,我就说我不能猜错吧。
“那客官这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算是吧。”
“那客官想知道些什么?”
朱慈烺:“本来有很多事,可老板刚刚的一番话提醒了我。”
“像老板这样北人南奔,安家在南方者不在少数。北人尚且不愿北还归家,那南人又如何愿意移家于北。”
齐老板叹息一声,“这怨不得百姓,只能是怨这个朝……世道。”
本来是想说怨朝廷,但齐老板在关键时刻及时转换了对象。
“崇祯二年建奴打过来的时候,北直隶的州县就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等到建奴再来的时候,大家都长记性了,建奴再想打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菜咱就多练。”
“虽说是有了经验,也有了防备,可架不住建奴隔三差五的就来呀。好不容易扛住了建奴,又来了瘟疫。”
“头几十年,北方实在是太乱了,人是一茬接着一茬的死。南逃的人,谁还愿意再回去。”
程源说:“朝廷已经收复了辽东和草原,北直隶周边已无外患。”
齐老板反问:“大明朝太平了二百多年,谁能想到会乱成这个样子?我们平头老百姓,哪敢赌?”
程源不说话了。
朱慈烺问:“那老板觉得,如何让人安心的往北方移居?”
“让老百姓觉得有利可图就行。”
“怎么让老百姓觉得有利可图?”
齐老板笑了,“客官,这话您应该去问朝廷。”
朱慈烺意识到是自己心切了。
齐老板又说:“京师离边镇不远,坊间都在传,说大明朝是天子守国门。”
“天子在京师,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可着劲的运往京师供养天子。就拿运河来说,天子在京师的时候运河上的船什么时候断过,现在呢,相去甚远。”
“以往天子在京师,真要是遇到点什么事,天子不管老百姓他也得管自己吧,朝廷就得拼命地往京师周边调兵。”
“我有一个同乡也在江宁县,他本来是想回河间老家的。可一看天子都在江南享清福呢,他就没走,还是留在了江宁。”
“太祖定都南京后还想过要迁都呢,还把自己的儿子扔在了北方。太祖不管北方的老百姓,他还能不管自己的儿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慈烺说:“是这个道理。”
程源心中一阵扑朔。
皇帝今日突发奇想要微服私巡,本意是想考察民情,看一看朝廷近来的监管舆论、货币等政策的落实情况。没想到被一个驴肉馆老板一竿子扯到北方去了。
这驴肉馆老板是北直隶人,他当然得为北方帮腔。
皇帝的想法素来是天马行空,谁知道皇帝回去之后会想出什么幺蛾子。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怕是又要苦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
朱慈烺:“老板,你这一番话,点醒梦中人。这一顿饭,是我吃过最有营养的一顿饭。”
营养?齐老板懵了,什么叫营养?
黄蜚见状,对着老板说:“你先下去吧,这没你事了。”
“哎。”那老板退下。
朱慈烺拿起筷子,“吃吧,花钱买的,不吃可亏。”
程源问:“陛下,用过膳,您是回宫还是……”
“回宫。”
宫里已经有人知道自己出来了,自朱慈烺登基以来,改革改的太多,得罪的人太多。
在宫里,朱慈烺有把握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出了宫,这么大个南京城,人多眼杂,容易出事。
说实话,朱慈烺有点怕死。
也不能说是怕死,而是死不起。
大明朝还有很多事,还需要他这位皇帝去推动变革。
听到皇帝要回宫,程源长松了一口气。
“程府尹,这次出宫,本想着看看货币、舆论等事落实的情况,还有再早的盐政之策。现在嘛,就只能劳烦程爱卿代朕去看一看了。”
“所见所闻,爱卿就写在奏疏中,具实陈奏。朕稍后会派人通知东厂、锦衣卫,让他们派人暗中协助爱卿。”
你朱皇帝不干的活推给我了?
推给我也就算了,你还不放心我,还派厂卫来!
这要是探查出点什么事来,那些落实政策的官员自己可就得罪了。
这要是探查不出点什么事,就会显得自己无能。有厂卫在,也不可能探查不出事来。
程源顿时觉得,自己刚刚高兴的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