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碌碌....
酒壶滚落在碎石间,酒液汩汩淌出。
金胖子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瞪得溜圆,嘴巴大大张着,半晌合不上嘴。
“他...他还活着?!”
中年书生也忘了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扫过走在前方摇摇晃晃的断臂青年,最终落到了那虚扶着青年的清冷女子身上。
那女子面容清冷,白皙的小脸上有着丝丝暗色花纹亮起,眼眸是为纯黑色,纤细身段套着一袭黛青长裙,着实惹人注目。
“炉壶境...炉壶境大方士在、在...搀扶那小子??”
中年书生本想说伺候,但话到嘴边又连忙改了词。
此言一出,场面瞬间死寂。
就连仰面躺倒在泥水中的高凌云,也忍不住的想抬头看看情况,其余十一个食碗境方士都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停滞了去。
月光潺潺洒落,于肃的身影依旧狼狈。
他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脸的血肉翻卷着,被几缕黑发草草遮住,胸膛处的爪痕深可见骨。
极重的伤势已然让于肃连展开界识都做不到,只能脚踩着乱石泥潭,一点点挪步。
“于郎...”
面容清冷如霜,姿态乖巧的孟若槐探出素手,想要抚上于肃后背,将他带着悬往高空,不必落足在污秽之地。
然而,于肃却是身子一侧,勉强避开了孟若槐的素手:
“既然孟姑娘已掌握炉壶境心景,自然也算成了可畅行水泽的大方士,不必如此姿态。
况且先前的契书中,于某也已将契约双方的主仆改为盟友。”
于肃稍稍顿了顿,抬眸看向远方的神色惊诧的金胖子众人,轻笑出声:
“让炉壶境方士当侍妾,这般美梦,于某不敢妄想。”
虽然已通过那孟雄图找来的高阶契书,与面前的孟若槐落了约束,但于肃却是不愿,也不敢真收下此女做侍妾。
这孟若槐不是个聪明人,但其父孟雄图可不简单。
如今的孟若槐可是有着炉壶境心景傍身,孟雄图依旧将自家女儿塞给别人做妾室,就算有着缘由,但也显得太急迫了,想来定是有猫腻在。
不过方才的局面,也由不得重伤断臂的于肃选择,那孟雄图表面一口一个上修,实则亦藏着几分以势压人的意思。
由此,于肃爽快答应了对方托付孤女的请求,但也以退为进,留了心眼,将契书中的什么“侍奉终生,同舟共济,生死与同”的字眼全都抹了去,改为了“道途凶险,携力共存”之类的盟友之约。
如此一来,若是遇见无法抗衡的风险,于肃也不至于为了孟若槐去死战。
唰。
念头一动,于肃召出剑仙腰扇,詹狸巧也随之落足在侧。
于肃探出左手,看向远方的金胖子等人,詹狸巧顺势扶住于肃摇晃的身形。
“还请孟姑娘出手将这些人都拿下,把孟瑰已死的消息遮掩一二,否则引来无法抗衡强敌的话,孟姑娘也别怪于某背弃盟友之约。”
听到于肃再次强调两人的关系,方才看着父亲烟消云散的孟若槐,渐渐收敛了悲伤思绪,眸中闪过几丝异色。
虽然于肃已将契书内容做了更改,但那契书乃是孟瑰珍藏之宝,远不似表面那般简单,孟雄图也已成功在契书中动了手脚。
念及孟雄图死前的最后叮嘱,孟若槐探起白皙藕臂,将耳边青丝捋往耳后,侧过小脸朝于肃送去。
月光照亮美人面,宛若荡开一潭春水。
美人淡眉微蹙,如初绽羞花,柔声应下:
“妾听于郎的。”
“妾?于郎??”
詹狸巧缩在于肃身后,听闻这话明显愣了愣。
先前双方还没签订契书时,她忙着将于肃的断臂送入心景养育活性,方便往后恢复伤势,没看到两人立契过程,当下见孟若槐卖弄风情的模样,心头立时涌现诸多杂思:
“好家伙,本小姐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就真搞上啦?对得起参大奶奶么?!”
唰!
詹狸巧胡思乱想间,只见庞大心景骤然展开,孟若槐携着万丈心景,瞬间出现在了远方金胖子等人先前的位置。
在于肃和孟若槐短短交谈时,金胖子等人已化为流光,四散而逃,可惜食碗境的千丈心景,到底比不上万丈心景带来的遁速。
没多久,
那已经四散而逃的金胖子等人,皆都没有逃过大方士的万丈心景,通通被灰白天地所吞没。
于肃眯着眼睛看向远方场景,心头不仅没有红颜倾心,手中添了一尊炉壶境战力的喜悦,反而愈发皱眉:
“有道是白送没好货,此女的表现太过刻意,当下我伤的太重,不可多生是非,待到养好了伤势,定要请动仙帝法旨,将那契书的约束之力从肉身拔除,省得留了隐患......”
砰、砰、砰!
思量间,十来道身影从空中掉落,直直砸在于肃身前,正是那金胖子等人。
孟若槐倩影降下,落在于肃身侧,显然一副让于肃做主的态度。
这些食碗境方士被心景压制的动弹不得,也已然感知到了杀机,当即便求饶声四起:
“于兄弟!咱们都是并肩战斗的战友啊!”
“高抬贵手!高抬贵手,杨某愿意以所有身家相送!”
“求尊上能给小弟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小弟是烈雨岛老祖!家当足有七万黑石全都在烈雨岛,只需尊上愿意放小弟一马,小弟可将烈雨岛都送给尊上!”
“于老弟啊!老金可一直都将你当真兄弟相处,先前还给你敬了送行酒,大不了老金把那些黑石还你嘛!”
诸多宛如鸭群乱嘎的求饶噪音钻入耳中,顿时让于肃本就虚弱的脑子骤然一乱,天旋地转感涌上心头。
“撑...撑不住了......”
意识急速昏沉,视线被重重黑雾遮盖。
“主、主子!!!”
“于郎?!”
詹狸巧和孟若槐的惊呼声响起,断臂青年黑发大散,仰面倒往后方。
身躯并未倒在泥地,于肃只觉跌入一片香软云海,无神的眼眸中倒影出一张花容失色的面容,正是那孟若槐接住了于肃,将他搂在了怀中。
不过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关头,于肃终还是勉强抬了抬手,将经常使唤的恶鬼分身唤了出来,让其主持局面。
“上、上次伤的这么重,应该还是在潮信舫吧?可惜这一回没有小山参伺候在侧了......”
一道杂思划过脑海,于肃眼皮彻底闭合。
黑暗,彻底淹没了视线。
......
晴天,大日。
一条半透明的洞道在空中浮现,直直横跨整个天空,从远山连接到了天边。
“诸位客人快快出来看喽,天上的就是鲤车航道,马上就可见到方士大人出行嘞!”
水泽中,一艘航行在群山之间的帆船上,船主的招呼音惹出了诸多船客。
只是几息时间,甲板上便已挤满了人影,众人皆抬头往着天空的半透明洞道看去。
“这、这就是鲤车航线?”
“听闻鲤车可了不得!每头拉车的巨鲤都是方士强者!”
“让方士境界的鱼兽拉车,一日遁行万万里,这么快的速度,坐在里头怕是比坐船还颠簸!”
“没见识!那鲤车航线可遮风避雨,又是在天空飞遁,怎么可能会颠簸?”
“娘!我也要坐鲤车,我不想坐船啦!”
“小琦琦听话,回去叫你爹带你坐鲤车哈。”
数十张面孔仰着头,有探亲母女、有远行商客、有独身少年、有归乡老人。
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议论声。
唯一不变的,是众人看向高空的那半透明航道时,面上都挂着憧憬神色。
嗖!
恰时,远山便有一点红光亮起。
甲板上的船客们全都探出头去,想要看清那传说中的鲤车到底是什么模样。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红光便在洞道中一闪而逝,瞬间消失在了天边,徒留那半透明的鲤车航道在空中散为零星气泡。
“娘!你看!”
众人怅然若失间,先前随母亲趴在船边,叫嚷着想要坐鲤车的小女孩,忽的朝母亲举起了手。
只见那小女孩的手中,赫然凭空多了一颗下等血石。
一颗下等血石的价值不算太高,不至于引来他人觊觎,但也算是笔小财,这双母女乘船回家探亲,便需用去五颗下等血石。
小女孩的母亲愣了愣,只以为是自家女儿捡到的,旋即接过小女孩手中的血石,扬声朝周边的船客问道:
“这是哪位船客丢的血石,被我家小女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