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对‘投机取巧’、‘不安于本’的警惕和反感,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最朴素的人心。”
“历代朝廷‘抑商’,固然有维护农业税基、控制流动性等实际考量,但背后若完全没有这种广泛的民间情绪支撑,政策能如此持久吗?”
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范宽只强调了工商现在能做多少事、有多重要,这是‘果’。”
“但他回避了‘因’,百姓对商人阶层的普遍观感,是否因为工商作用的提升就发生了根本转变?百姓是更感激商人运来了货物,还是更担忧商人囤积居奇、抬高物价?”
“这两者孰轻孰重?他不知道,也没去系统地了解。他只是从商人作用重要的‘果’,反过来论证政策不合理的‘因’,这同样是倒果为因。”
苏泽的语气始终平稳,像在剖析一个算学问题:
“李贽也一样。他感觉到一些读书人对纲常僵化的不满,也找到历史上纲常内容曾调整的证据,就认为当下‘纲常可变’已是人心所向。”
“但他如何证明,这种‘不满’是士林主流?还是少数激进者的想法?广大乡村的宗族耆老、寻常家庭的父子夫妇,他们是如何看待君臣、父子、夫妇之纲的?”
“是觉得束缚得难以忍受,还是依然视之为维系家庭的基石?李贽没有工具去丈量这些,他只是凭借敏锐的感触和部分例子,就做出了全局性的推断。”
他看向太子,目光清明:“所以臣说,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质疑和反思也没有错。”
“但他们的结论,下得太急、太草率。他们指出了‘人理可变’这个方向,却在论证‘如何变’、‘变成什么样’时,缺乏可靠的方法。”
“他们用的是文人议政的老法子:举例子、发感慨、推己及人。但这不够。”
“那……苏师傅觉得,应该如何?”朱翊钧被带入到这个更深的层次,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这正是臣希望这次大讨论能引出的东西。”
苏泽身体微微前倾:“臣提出‘人理’之说,不是要给李贽、范宽他们一个现成的武器,去攻击他们想攻击的旧靶子。”
“臣是希望,天下有志于学问、有心于治世的人,能意识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该如何观察、总结一个时代的‘人心’?如何把握‘人理’变迁的真实脉络?这需要工具,需要方法。”
他屈指数来:
“比如,要判断‘重农抑商’政策是否该调整,不能只听商人怎么说,也不能只听官员怎么说。”
“我们需要知道,全国主要产粮区的农民,对商人阶层具体怎么看?是感激多,还是怨憎多?”
“不同地域、不同收成年景,这种看法有没有差异?城市居民,包括手工业者、小贩、雇工,他们对商业的态度又是如何?”
“他们是更依赖商业带来的就业和便利,还是更痛恨奸商盘剥?这些看法,在过去十年、二十年,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些不是靠一两个例子,或者主笔在茶馆里听来的几段牢骚就能代表的。它需要调查,需要记录,需要分析。”
“朝廷有户部的黄册,但黄册只记人口田亩赋税,不记人心所想。各地有官报,但官报多载政令大事,少录民间细语。”
小胖钧也正色起来,这个问题太大了,甚至超过了苏泽理论本身了。
自古以来,统治者最头疼的问题,就是如何能知道真实的民意。
别说是皇帝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县令,也很难知道真实的民意。
地方士绅、衙门中的胥吏,都可以编织出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让身为父母官亲民官的县令,无法了解下面的真实情况。
小胖钧激动地看向苏泽问道:
“苏师傅有办法?”
苏泽摇头。
苏泽曾经以为有办法。
他原本以为,信息时代能够让消息自由流通,能让真实的民意传播。
可是他错了。
信息时代造成了更多的信息茧房,有着共同想法的人,抱团在一起互相印证传播,反而制造了更多的对立。
那既然是信息时代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个时代的大明朝,自然更没办法做到。
细致入微的了解所有人的心思,这是信息时代也办不到的事情。
可粗浅的把握时代命脉,掌握分析社会的方法,这是可以做到的。
苏泽说道:
“想要穷究人心,让所有人都满意,这是神仙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要把握‘人理’,了解时代的脉搏,感受风气,或许能够做到。”
小胖钧激动地问道:
“要怎么做?”
苏泽摇头:
“臣也不知道,但只要沉下去,去找方法,去收集证据,去建立像观测天文、记录物候那样的‘观测人心’的学问。”
“也许可以叫‘民情学’,或者‘社会学’。”
“只有当我们有了相对可靠的工具,能大致描摹出一个时代人心变化的真实图谱,我们讨论‘纲常该如何调整’‘国策该如何改变’,才有了坚实的根基。”
“否则,一切不过是又一个循环,你引一段古书,我举一个今例,吵来吵去,最后比的还是谁声音大、谁笔头硬,或者谁离权力更近。”
苏泽说完,看向太子:“殿下,这才是‘实行而一’在‘人理’研究上的真意。”
“不是急着下结论,而是先去找到那条通往结论的路,找寻研究人理的方法。”
“李贽、范宽指出了路的方向,但他们自己还没开始真正修路,就想着跳跃到终点。”
“所以臣不在乎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而是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如果只是空发议论,臣以为朝廷就不需要再理睬他们了,不过是和以往的腐儒一样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小胖钧愣住了,他突然回想苏泽对自己的教育,不也是如此方式吗?
苏泽和詹事府其他官员不同,他从来不直接给出答案。在他眼中,答案从来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寻找答案的过程。
苏泽看待李贽和范宽文章也是如此。
他看的不是两人的结论,而是他们得出结论的过程。
过程才是最关键的,所以苏师傅的想法,是通过提出儒学一统论,引导所有儒生去研究人理的方法!
小胖钧听完,只剩下对苏泽的彻底佩服!
什么叫做大儒!
我师父就是大儒!
不!苏师傅是巨儒!
小胖钧立刻说道:
“还请苏师傅将这番话写成文章,让世人明白苏师傅的用心。”
苏泽点头说道:
“自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