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武定邦,陈庆的态度就没那么隆重了,毕竟他这个开拓事务官,名义上是自己的下属。
满剌加总督陈庆很不爽。
朝廷一下子派了两个人过来,一个查工部的项目,一个查澳洲开拓贵族的事情。
但是他也不敢疏忽,他在朝中也有消息源,知道了工部尚书潘季驯,就因为林景旸弹劾工部项目倒台了。
武定邦则是被杨思忠亲点,送到自己麾下的。
陈庆做官虽然急躁了一些,或者说有一些野路子,但是他本人不贪不腐,能力威望也足够。
但身在局中,陈庆也不清楚朝廷的态度,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陈庆的态度是,不妨碍两人查案子,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但如果两人是来挑刺找麻烦的,自己这个满剌加总督也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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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旸抵达满剌加后,首要差事便是巡查南洋澳洲等地的港口及矿场工程清册。
因为澳洲如今还是开拓之地,所以很多资料还是存在满剌加的,林景旸准备在这里看完资料,再起航前往澳洲实地勘察。
但是账册齐整,物料出入有据,表面看来并无纰漏。
然而几处细节让他起疑,运送矿石的商船登记所属多为“南洋联合商会”,而该商会股东名录中,赫然列有数位新近受封的澳洲开拓贵族之名。
武定邦接手澳洲贵族授职审核,同样感到棘手。
那些大明贵族海外分封的反而是情况最好的。
这些勋贵家族的主脉都还在京师,路子也不敢太野,总是要遵循朝廷法度的。
而且毕竟是几百年的贵戚了,也要讲究一个面子,做事情也有点掩饰。
那些南洋华商就不同了。
他们本就是南洋的豪强,很多其实就是海盗,他们的贵族身份是买的,做起事情来肆无忌惮。
更麻烦的是,这些贵族在满剌加、爪哇乃至暹罗皆设有商馆,利用贵族身份获取贸易特权,其商队频繁往来于各藩属国之间,甚至私下接洽当地部落首领,以军火、贷款换取矿产专营权。
林景旸与武定邦在一次满剌加总督府的晚宴上见面后,因为同是被杨思忠发配海外的,就礼貌地聊了一下。
没想到这么一聊,就聊出了线索。
林景旸说起工程的事情:
“工程账目虽清,但矿石最终流入何人手中,却难追踪。”
武定邦接话:“我查过那几位贵族的授职档案,封地均在澳洲东岸,可他们的生意网络遍及南洋。上月暹罗那件事,朝廷尚未问责,他们已通过商会向当地亲王‘捐赠’火炮二十门,美其名曰‘助藩国防务’。”
两人将线索拼合,问题逐渐清晰:
这些贵族以澳洲封地为基,利用大明贵族身份与海外商队结合,实质上构建了跨藩属国的私人势力网络。
他们介入当地政治、武装部落,这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这帮人其实本质上还是商人,只不过干的是杀人放火的买卖。
挑起地方的冲突,从中渔利,得了好处是他们的。
一旦与土著政权冲突升级,大明便不得不为其行为背书,甚至被迫卷入地区战争。
而大明开拓贵族的身份,就是他们介入土著事务的通行证。
如今这些人,举着大明开拓贵族的旗号,一边干着海盗的事情,一边又打出官商旗号,往来于澳洲、南洋、暹罗、身毒、占城等地,四处搅风搅雨。
林景旸将调查卷宗合上,看向武定邦。
“你我二人,一个被发配澳洲,一个调任满剌加,说到底都是棋子。”他顿了顿,“这事要破局,得找执棋的人。”
到了这一步,两人也深感能力有限。
重臣之所以为重臣,就是因为重臣能解决问题。
区区一个海外贵族的事情,实务竟然如此复杂。
林景旸想到苏泽的种种改革,竟然都获得了成功,当真是千百年难遇的圣人了!
武定邦明白他的意思:“督宪陈庆?”
“他是海外封建章程的拟定者,也是实际执行人。”林景旸点头,“这些贵族在藩国搅动风云,最终会反噬到这套制度本身。陈督宪比我们更清楚其中利害。”
武定邦沉默片刻:“赌他站在朝廷一边?”
“只能赌。”林景旸语气平静,“他是封疆大吏,与中枢重臣立场或有不同,但维护大局、避免将大明拖入战乱,这一点上利益一致。”
两人不再多言,整理好所有线索与推演,求见陈庆。
三日后,两人求见满剌加总督陈庆。
林景旸先呈上货运与矿石流向矛盾之处,武定邦则摊开贵族活动记录与藩属国近期动荡事件的关联图。
陈庆沉默良久,最终说道:
“朝廷授予贵族头衔,本意为激励拓殖,非令其成为南洋诸侯。尔等所察,确是制度之漏。”
林景旸和武定邦对视一眼,他们果然赌对了。
陈庆是知道其中利害的。
陈庆起身走向墙侧海图,“分封之制,首重约束。既享封地之利,便当守封地之界。”
“督宪之意是……”武定邦试探道。
“封建封建,受封便当固守其地。”
陈庆指向澳洲轮廓,“即日起,凡澳洲开拓贵族,无朝廷特批不得擅离封地超过六月。其在南洋各地商馆、私兵、外交活动,一律收归总督府监管。若需与藩属国交涉,须经鸿胪寺驻外使团转递。”
林景旸补充:“工程物料采购亦须列明最终用向,禁止贵族名下商队涉足藩属国军火贸易。”
陈庆点头,当即命书吏起草奏疏。
奏疏核心只有三条:
一、明确定义“常驻封地”为每年离境累计不逾百日,且每次离境需向总督府报备事由;
二、贵族及其商队禁止与藩属国进行政治、军事类交易,违者削爵;
三、满剌加总督府的满剌加开拓事务官武定邦,会同朝廷派驻御史,每岁审计贵族海外活动。
奏疏由陈庆领衔,林景旸、武定邦副署,以飞剪快船发往京师。
文末附有二人整理的七项案例,皆为贵族越界行事几致酿祸之实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