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等三人的奏疏,通过通政快船送到京师。
面对这封千里之外的奏疏,重臣们罕见出现了分裂。
京师重臣分裂的原因,表面上是针对陈庆奏疏中“约束开拓贵族”的三条措施,根子上却是“放和管”的理念之争。
高拱看完奏疏,没有立刻表态。
他将案卷推到一边,先问了一句:
“陈庆这份奏疏,是要将华商贵族死死限制在澳洲。”
在场的雷礼、李一元、杨思忠、戚继光,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高拱觉得陈庆是不是矫枉过正了。
杨思忠是海外专务大臣,他理所当然地接过话头:
“当年开拓贵族的事情,就是陈庆力主的。”
杨思忠的政治纲领中,最重要的就是“内郡县而外封建”,但是外封建之始,则是苏泽的海外分封藩王论,再往后就是陈庆的澳洲分封。
杨思忠的政治立场是站在陈庆一边的。
所以比起高拱,杨思忠明显存了回护的意思,他说道:
“所以华商开拓贵族也是有功的,暹罗郑信那边的事,朝廷不方便出面,不就是这些贵族以商队名义去办的?”
“朝廷不出一兵一卒,不花一两银子,他们就把事办了。”
杨思忠所说的,就是暹罗大使馆扶植权臣郑信的事情。
前几日,暹罗大使马升传回消息,暹罗国主将亲女儿嫁给郑信,又命令他为征缅大都督,负责缅甸军政事务,夺回被缅人占领的国土。
郑信正是得到了南洋华商背后的帮助,又是提供武器又是提供雇佣兵,趁着缅人内乱的时间,收复了一些暹罗的国土。
郑信在暹罗国内威望大增,开始逐步控制暹罗国政,执行一边倒的亲明政策。
杨思忠冷静补充:“南洋事务繁杂,朝廷在那边的人手,满打满算不到两千,真正能打仗的兵更少。”
“大明水师不可能常驻,朝鲜倭国近月来海盗开始复苏,也需要大明水师返回济州母港休整。”
“陈庆所虑的是以后的事情,朝廷可以缓行之,慢慢约束。”
高拱点头:“所以我的意思是,先放后管。”
高拱的意思很明确,大明在南洋还是跑马圈地的时候,等商路通了、港口建了、移民过去了,朝廷的衙门跟上,再慢慢收缰。
内阁讨论的问题,已经不是陈庆的奏疏本身了。
而是朝廷整个南洋,或者说海外政策的基调。
是放,还是管。
或者说,是先放后管,还是先管起来再说。
另一边的反对派,以次辅雷礼为主。
雷礼态度鲜明:“如今南洋事务已经够乱了。那些贵族在暹罗卖火炮、在爪哇包揽矿山、在满剌加设商馆,做的是生意,打的是大明的旗号。”
“一旦和土人打起来,朝廷是救还是不救?救,万里海疆,兵力和军费从哪出?不救,大明的威信就砸在他们手里。”
三辅李一元的态度也是同样的,他说道:
“澳洲开拓贵族是陈庆所提议的,如今他自己也看到了风险,请求朝廷整顿。”
“陈庆的奏疏,三条规矩,条条在理。常驻封地,是防其四处插手;禁止军火交易,是防其引发冲突;年度审计,是防其无法无天。海疆万里之外的地方,更是要讲规矩。规矩立得早,日后麻烦就少。”
李一元说完,看了一眼杨思忠。
政治就是这么神奇。
澳洲殖拓,给满剌加华商开拓贵族,这是陈庆提议的。
而陈庆这个提议的人,最先要求限制开拓贵族。
原因也简单,陈庆是项目的负责人,也是第一责任人,他看到了其中的风险,所以要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杨思忠是海外殖拓大臣,他不喜欢海外事务被限制,这是侵夺他这个大臣的权力。
海外封建也是他的主要政治思想,他需要树立澳洲开拓的旗帜,自然是反对限制。
雷礼和李一元素来是本土派,反对在海外过多投射力量,主张先负责大明的内政建设。
两人的主要精力也在工部和刑部上,自然希望将海外事情管好了,不要惹来麻烦牵扯大明的精力。
众人又看向戚继光。
原本这类政务,戚继光是不发言的。
但是南洋的事务不一样,满剌加有大明水师驻扎,是大明距离本土最远的堡垒,是大明军事力量的边疆。
处理这些开拓贵族,还要看朝廷有没有能力限制。
戚继光表了态:
“诸位阁老放心,大明水师在满剌加,澳洲的事情掀不起风浪。”
众人放下了心,这说明大明在南洋的影响力还是具有碾压性的,这帮华商贵族还没到能威胁大明水师的地步。
至于是放还是管,可操作空间就大了。
这时候,大家目光又看向张居正。
还是一样的道理,是放是管,都要花钱。
张居正坐在一旁,听完了两边的意见,缓缓说道:“朝廷刚刚发行了海外专债,这点银元诸位阁老不必担忧。”
“此事还涉及到吏治,内阁可以请苏侍郎来议一下。”
众阁老互相看了一眼,张居正说的确实没错,而且海外封建论的理论建设,苏泽也有贡献,他以前负责通政司,负责过海外大使馆前身的通政署事务,更是新朝贡理论的提出者。
高拱内心想着苏泽什么时候入阁,省的总是喊他开会,一边让身边的中书舍人,请苏泽来内阁议事。
苏泽接到了传令,跟随中书舍人前往内阁。
苏泽明白原因,朝廷无论是放是管,都是有充分原因的。
关键是结果。
苏泽踏入内阁值房时,几位阁老已经停了争论。高拱示意他坐下,将陈庆的奏疏推过来。
苏泽快速看完,放下卷宗,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中书舍人简述了争论焦点——放还是管。他想了片刻,开口说的一句话让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
“诸位阁老争论的,是放和管。但下官以为,问题的根子不在放还是管,而在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