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一次的争议,苏泽选择了很早之前的老办法。
写文章。
摊开稿纸,苏泽开始了自己穿越最初的老本行,给《乐府新报》写稿子。
他拿起【模范毛笔】,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看着桌子上的《寰宇全图》
满剌加的位置,正卡在海峡的咽喉上。
满剌加是“老天爷赏饭吃”,只要东北亚贸易繁荣,这地方就不可能不繁华。
西洋商人无法直接进入南洋,只能在满剌加购买大明商品后返航。
他提笔写下标题:《南洋西域论》。
苏泽开篇就写道:
“昔汉武通西域,驼铃万里,丝路始开。”
“今大洋浩渺,千帆竞渡,南洋之利,十倍于陆。”
“满剌加者,扼东西海道之咽喉,犹昔之玉门、阳关也。此地港成、军驻、厂立,东控爪哇,西扼海峡,南望澳洲,非孤悬之飞地,实大明南疆之门户。
第一段,他直接抛出论点。南洋和澳洲,就是大明的新西域。满剌加,就如同汉唐的玉门关、阳关,是扼守西域的重要关隘。
他指出,汉唐重视西域,是因为陆上丝路是财富之源。
如今,海上贸易的利润十倍于陆路。满剌加控扼南洋咽喉,其战略价值,远超汉唐时任何一个西域绿洲王国。
完成了这个论述之后,苏泽开始讲述南洋的战略价值。
苏泽断言:汉唐之衰,自弃守西域始!
他写道,汉唐重视西域,是因为陆上丝路是财富之源。西域不仅是通商要道,更是国运所系。
汉唐鼎盛之时,皆能控扼西域,丝路畅通,商旅往来,财富源源不断流入中原。而一旦西域失守,丝路断绝,则商路不通,国运亦随之衰落。
而且西域之于汉唐,还有巨大的战略价值。
汉代打通西域,是为了合击匈奴,唐代控制西域,也是为了遏制草原,后来则和吐蕃争夺西域,争夺丝绸之路的控制权。
接着苏泽又开始讲满剌加。
满剌加扼守马六甲海峡南端,“西通印度、阿拉伯,东连南洋诸岛与大明,南北季风交汇,洋流平缓,天然便是东西海贸的咽喉”。
他继续写,朝廷在满剌加设总督,驻水师,建船厂,这不是简单的驻军,而是在大洋上钉下了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将为大明的商船护航,为大明的商品开辟市场,为大明的国运注入新的活力。
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论述“新丝绸之路”的含义。
陆上丝绸之路,驼铃声声,运力有限。
海上新丝路,千帆竞发,货物如山。
从松江的棉布到杭州的丝绸,从马尼拉的香料到安南的蔗糖,都在满剌加汇聚,再流向西洋。
他写道,过去西洋商人要深入南洋,甚至偷窥大明沿海。
如今,他们只需到满剌加,就能买到想要的一切。这不仅是贸易的便利,更是大明国威的延伸。
控制满剌加,就等于控制了东西方贸易的闸门。
苏泽总结道:“今之南洋,何异于昔之西域?”正如西域是汉唐的陆上命脉,南洋则是大明的海上命脉,弃守南洋,无异于重蹈汉唐覆辙。
文章写完后,苏泽让送到《乐府新报》的报馆,次日头版就刊发。
《乐府新报》一上市,立刻在京师引起了轰动。
内阁值房里,高拱拿着报纸说道:
“苏子霖这篇文章,再言弃南洋,就和汉论弃凉,唐论弃西域一样了。”
张居正点头。
儒家也有其政治正确,那就是华夷之辨。
汉唐丢了西域,关键是丢给了异族,带来了几百年无法平息的边患。
苏泽将南洋比作大明的西域,恰恰指明了大明未来外敌来袭的方向。
如今的大明朝,在军事战略上其实陷入了一种迷茫期。
斗了几百年的草原还是威胁吗?黄台吉汗都在大明京师养病了,草原的头人也要大明的法官主持公道。
建州女真是威胁吗?李成梁建造长白山五城,已经锁死了建州女真的发展方向,现在建州女真都迁到雪域深处了。
倭国?石见银山都在大明手里了。
朝鲜、琉球,这都是大明的好大儿。
高原,现在不是唐代,高原养活不了多少人口,生存下去都费劲。
西域,大明刚刚设立了西域都护府,陆地丝绸之路也打通了。
安南北部是大明扶持的傀儡政权,最精华的两个河流三角洲,红河与湄公河三角洲,都在大明控制中。
缅甸莽应龙被大明所杀,西南正在改土归流,麓川也控制在大明手里。
可以说,大明建国,到朱棣北伐,大明的外部战略环境,都没有像今日这么安定过。
如今的大明,可以说是举目四望无敌手。
但是对于任何一个帝国来说,敌人都是需要的。
正所谓“无外患者,国恒亡”,也是苏泽写在文章里的核心观点。
帝国一旦外部压力消失,内部矛盾便会加速爆发。朝堂之上,无外敌可攻,便转而攻讦同僚。
地方之上,无边疆军务可办,便滋生贪腐,挖国家墙角。百姓无敌国外患的忧惧,则易生骄逸之心,不思进取,仅满足于眼前温饱。
大明需要一个敌人,哪怕只是假想敌。
既然陆地上已经无敌,那只能看到海上。
所以苏泽的观点已经呼之欲出了,大明对外,最大的挑战,不在陆上,而在海上。
争夺满剌加,是大明水师至今最大的一场硬仗,对手不过是佛郎机与荷兰,他们不过是欧陆诸国中的两个国家。
重臣们明白苏泽的意思,这是给大明一个方向。
这下子,内阁不得不全力支持他了。
果然,众阁老都点头,就连内部优先派的雷礼和李一元,也被苏泽的文章说服。
南洋西域论一出,设立第二舰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朝野阻力也会小不少。
果不其然,这篇文章不仅仅引发了内阁的讨论,在京师大小衙门中也引起了激烈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