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土地制度改变的试点,放在京畿地区,河头庄作为第一批试点,获得了朝廷的政策和财政支持。
这一次有关土地权属的问题,在短暂争议之后,朝廷却出现了诡异的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因为这是一个实际问题,农田和工业用地,如果不能明确相关的法律规则,日后在工厂建设中还会遇到更多的问题。
皇家的土地和官田都是有限的,以后的工厂建造在什么地方,这是一个问题。
河头庄的改革,是一个方向,大家都想要看看结果。
到底是改革成功,河头庄致富,还是改革失败,一地鸡毛收场,都是值得观察的事情。
对于反对者来说,他们也不差这点时间,到时候再弹劾苏泽就是了。
还有的反对派盯着苏泽,希望苏泽出手“作弊”,强行帮着河头庄改革成功,那样也就有了更多弹劾他的理由。
可是让人意外的是,苏泽对于河头庄的具体事务并不关心。
在提供了政策支持后,苏泽甚至没有向任何一个衙门打招呼,也没有让任何人照料他的弟子孙文启。
诚然,到了苏泽这个地位,不需要主动提起,有的事情也会有人帮着办。
但是不表态,同样也是一种表态。
苏泽还是按部就班的上衙,议事,就仿佛这改革不是他提出来的一样。
他这个态度,反而有人坐不住了。
月中,小皇帝再次将苏泽召入宫中,名义上是经筵,其实是关心河头庄的事情。
但是苏泽没有正面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开始了这一次的经筵。
这次经筵的主题是“变法”,听到这个主题,小皇帝立刻精神起来。
苏泽开门见山,就抛出了一个大问题,他说道:
“陛下,臣今日想讲讲,为什么朝廷的好政策,到了下面常常办歪。”
小皇帝坐在书案后,示意他继续说。
苏泽从袖中抽出一份文稿,是他昨晚写的札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条教训。
第一条,自上而下的改革,执行层会走样。
他举了个例子:“嘉靖年间,朝廷下令清丈田亩,意在均平赋税。旨意到了省里,省里催府县;府县催里甲。结果呢?有的地方把好地量成坏地,帮豪绅逃税;有的地方把坏地量成好地,多征穷户的钱粮。中央想要的‘均平’,到了基层就变成了‘均摊’。”
小皇帝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连忙问道:
“朝廷的本意是好的,下面执行歪了。”
苏泽未置可否,他说道: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朝廷重臣,距离基层太远了。”
苏泽说:“朝廷六部的主官,大多是科举出身,二十岁入翰林,三十岁放外任,四十岁回京做郎中、侍郎。他们在地方待过几年,但那是做官,不是过日子。”
“看再多的奏疏、账册、舆图,也无法真正理解底层百姓的生活。一个农民一天的劳作,一亩地一年的产出,一头牛的价格,这些数字写在纸上只是寥寥几笔,但在百姓那里,那就是身家性命。”
小皇帝皱眉:“那就没办法了?朝廷不靠奏疏靠什么?”
苏泽摇头:“靠奏疏没错,但不能只靠奏疏。问题在于,政策从上往下推,中间隔了太多层。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利益,都有自己的理解,都有自己的难处,一层层下去,政策就变了味。”
他顿了顿,又说:“这不是某个官员贪或懒的问题,这是人性。人在其位,必谋其利;人离其地,必失其感。京官再勤勉,也不可能知道河头庄的农民买一头耕牛要攒几年钱。这是结构性问题,不是换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小皇帝认真问:“那怎么办?改革还要不要做?”
“要做。但不能只用一种做法。”苏泽说。
苏泽说道:
“河头庄。”
小皇帝笑着说道:
“朕还以为苏师傅不关心河头庄的事情呢。”
苏泽说道:
“陛下,臣并非不关心河头庄改革,只是臣不想干预。”
小皇帝若有所思:“你是说,让下面先干?”
“对。”苏泽点头,“这就是臣想说的第二个办法——自下而上,小步快跑。”
他解释道:“所谓小步快跑,就是改革的需求由基层提出来,朝廷的态度不是下命令,而是支持、提供帮助。先在一个小地方试,看效果如何。有效,再推广;无效,就改方向。这样不会把整个大明押在一个不确定的方案上。”
小皇帝问:“这和以前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苏泽说道:“过去的改革,大多是朝廷定方案,一刀切往下推。比如王安石的青苗法,本是好法,但执行时有的地方为了政绩执行歪了,好法也成了恶法。”
他总结道:“自上而下,容易出‘执行歪’的问题;自下而上,则更容易贴合实情。”
小皇帝问:“那河头庄的试点,算成功吗?”
苏泽想了想:“算初步成功。村公所成立了,合作社建了,缆绳厂的用地也批了。但真正要看的是,缆绳厂能不能赚钱,农民能不能增收,村公所能不能管好这笔钱。这些都要时间检验。”
“所以臣建议,河头庄的模式,先不急着推广。让孙文启再干一年,把账目、制度、收益都理清楚。一年后,如果可行,再由户部出正式章程,在全国推广。”
小皇帝追问:“如果一年后不行呢?”
“那就找原因。”苏泽说,“是政策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还是外部环境的问题。找到原因,改好了再试。改革不是一次性的事,是反复试错、不断调整的过程。”
他把卷宗往前推了推:“臣在四川看到何心隐的做法,也是一样的逻辑。他先在一个村搞合作社,成功了,再推广到邻近几个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急于求成,也没有被上面的压力催着赶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