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苏泽今天讲的课,实在是信息量太大了。
但是苏泽的每一步都逻辑严整,听起来很有道理。
作为一个皇帝,他还要继续问道:“那朝廷能做什么?”
苏泽说道:
“陛下,朝廷能做的事情也很多。”
“其一,给政策。比如河头庄的土地制度改革,村公所报批工业用地,县衙核准,户部备案。朝廷不直接管村里的事,但把规矩立好,让村里有法可依。”
“其二,给资源。比如信用社的担保,朝廷以信用背书,让钱庄愿意给村公所贷款。钱不是朝廷出的,但朝廷出了信用。这比直接拨款更可持续。”
“其三,给监督。村公所的账目要公开,每旬张榜;村民可以随时查账;县衙和巡按御史有抽查权。朝廷不替村里管钱,但要确保村里的钱不被贪墨。”
小皇帝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连连点头,他明白了苏泽现在的做法,就是在政策上支持,在实务上撒手,放任孙文启他们自己搞。
小皇帝又问道:“那自上而下的改革,就完全不用了吗?”
“不是不用,是要看什么领域。”苏泽说,“国防、外交、货币、漕运,这些必须中央统一指挥的事,必须自上而下。但民生、经济、基层治理,这些事因地制宜的成分大,就适合自下而上。”
他举例:“比如第二舰队的组建,就是自上而下的决策。总参谋部定方案,兵部下订单,船厂造舰,水师招人。这个不能靠试点,因为舰队是整体,不可能先造半支试一下。”
“但粮食流通、农村金融、土地改革这些事,就可以先试。因为每个村的情况不一样,甲村适合种棉花,乙村适合种甘蔗,丙村适合搞养殖。朝廷不可能替每一个村做决策,但可以帮每一个村找到自己的路。”
小皇帝点了点头,慢慢说:“朕明白了。改革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因地制宜。”
“正是。”苏泽说,“陛下聪慧。”
他又补了一句:“其实臣说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两千年了,历朝历代都在做改革,但真正做成的少,做砸的多。原因无他,就是不知道‘小步快跑’这四个字。”
“王莽改制,一步到位,结果天下大乱;王安石变法,急于求成,结果新旧党争。为什么?因为改革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如果进得太快,船就会翻。”
小皇帝沉默良久,最后说:“朕记住了。”
苏泽真诚地说道:
“陛下,这天下太大了。”
“臣来自江南,江南号称十里不同音,离乡十里,甚至连听清别人说话都难。”
“官员、士绅、百姓、商贾,人和人的心思想法都不同,利益也不同,一部分人得利,必然一部分失利。”
“所以很多改革,都是水磨工夫,要一点一点磨出来,达到各方均衡,都能接受,那改革才算是成了。”
“就是成了的改革,也不能停下来,总会遇到更多的问题,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
苏泽又讲了一个历史教训:
“王莽效周,天下崩溃,就是圣贤构建的理想社会,照搬也是要失败的。”
小皇帝听完,起身对着苏泽说道:
“多谢苏师傅今日良言!”
苏泽也起身向小皇帝行礼。
这些内容,他也不知道小皇帝听进去多少,能够理解多少,但是只要小皇帝能明白一点其中的道理,那这节课也就值了。
改革的最大敌人,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性。
人性喜欢速成,喜欢一刀切,喜欢立竿见影。
但改革偏偏没有捷径,只能一步一步走。
容易改革的地方,都已经改好了。
剩下的改革,总要触犯一部分人的利益,改革已经进入了更复杂的阶段。
那么仅仅靠苏泽,以及朝中这些支持新政的大臣,是远远不够的。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发动更多的人,参与到这场改革中。
苏泽回忆起原时空的经验。那些真正产生深远影响的改革,大多不是自上而下设计出来的,而是从基层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家庭联产责任制,是十八户农民按手印搞起来的,不是上级先发文。
乡镇企业,是苏南的村社干部带着农民自己办起来的,不是部委先立项。特区试验,也是先划一块地方,给政策,不着急推广,看几年效果再定。
他总结出这套方法的逻辑:基层最清楚自己的问题,也最能判断什么办法管用。
朝廷要做的不是替基层想方案,而是开放试错的空间,给政策支持,然后观察结果。有效的保留,无效的调整,不搞一刀切,不追求一步到位。
这就是“小步快走”。
先在河头庄试点,只改一个村,等河头庄跑通了,再推广到京畿其他村子;等顺天府的试验有了结论,再看能否推行到全国。每一步都走得稳,不急于求成。
他提醒自己,改革最大的敌人是“求快”。想一步到位,往往是一步到不了位。步子迈得太大,基层接不住,政策就会走样。与其这样,不如让基层先动,朝廷跟着需求走。
苏泽回到吏部公房,意识到要实行小步快走,让整个大明都开始小步快走、调动基层的积极性,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原时空,这个叫做“县域竞争”。
苏泽推动的河头庄试点,本质就是“县域竞争”的雏形。
村公所自主报批工业用地,县衙核准,户部备案。哪个村改得好,哪个村增收快,效果一目了然。但要让这种竞争真正铺开,就必须改变考核制度。
目前地方官员的升迁仍以田赋、治安为主。如果工业用地转得再多,商税收得再高,都不算政绩,那县官就没有动力去推动改革。
张居正调整对基层的考核,将经济发展纳入到考核的重点,发展就成了地方官府最重要的政绩指标。
有了这个政绩指标,县作为大明最基层的政权组织,就会从保守守旧的组织,变成最具有改革精神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