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
随着大明力量外射,很多国家的内部,也随着大明的动作而摆动。
暹罗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
自从朝廷对华商和开拓贵族的约束收紧后,郑信能获得的支援明显减少。
黄永福等澳洲开拓贵族被要求常驻封地,每年离境不得超过百日,且禁止从事未经批准的政治军事交易。
郑信此前依赖的从澳洲获取人员、粮食和铁器的渠道,至此基本中断。
与此同时,大明水师提督李超率舰队完成对缅人的震慑后,奉命离开暹罗海域,返回满剌加。
水师一走,暹罗内部原本受压制的反对势力便开始活跃。
旧派官员因郑信推行《王化革新三条》而利益受损,趁机串联王公贵族,散布郑信“借大明自重、欲夺王权”的流言。
暹罗国主态度渐趋冷淡,不再全力支持郑信的改革。
郑信虽仍任国相,但政令推行掣肘日增,调兵、征税等事务屡遭暹罗贵族推诿。
郑信判断局面危急,派人密信送至驻暹罗大使馆,求见正使马升。
他在信中写道:
澳洲方面已无新援抵达,先前黄永福承诺的第二批铁器与青壮全部落空;
水师撤走后,缅人残余势力开始在边境重新集结,而暹罗王廷却削减了郑信麾下义勇的粮饷配额;
此外普吉岛港税收入虽仍可观,但其中三成被王廷借口“军需统筹”截留,养兵已感吃力。
马升接信后,罕见地推掉了约好的马吊牌局。
召副使罗玮及商务参赞商议。
马升没有之前的从容,他说道:
“暹罗不能放手。于公,这是大明在南洋的贸易支点,大半个南海的航线都靠这一侧的港口补给。普吉岛的商路刚刚铺开,明货在这儿占了近四成市场,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打下来的。”
罗玮点头说道:“于私,咱们俩在这儿耗了这些年,考绩全系在暹罗局势上。暹罗要是大乱,咱们这辈子就别想调回国了。”
罗玮说道:
“由我们暹罗大使馆,向朝廷陈情,说明大人在暹罗的布置,请求朝廷支援?”
马升摇头说道:
“向朝廷陈情是必须走的程序,不然将来追责,咱们就是擅作主张。但朝廷远在万里之外,就算咱们的飞剪船跑得再快,一封奏疏送到京师,内阁会议上吵上十天半个月,再等批复传回来,少说两个月。那时候暹罗是什么局面?”
罗玮也明白困境,但是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好看向马升问道:“那马大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马升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两面走,一面,我这就起草奏疏,把暹罗王庭的态度变化,缅人南下压境的风险,郑信被冷遇的实情都写清楚,请朝廷决断。面子上的工夫做足。”
他收回一根手指,压低了声音:“另一面,咱们直接向满剌加总督陈庆求援。他手里有满剌加驻防水师,有物资,离暹罗不过几天航程,调兵调粮都来得及。”
“郑信那边刚发了密信过来,说普吉岛港税每月已过万银元,养兵的钱暂时够用,但缺的是水师的威慑力。若陈总督派两艘战船过来巡航一圈,缅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罗玮想了想:“陈庆肯出这个力吗?”
官员的特点就是保守。
大部分官员,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
罗玮和陈庆没打过交道,马升好像和这位陈总督也没有交情。
虽然陈庆有总督满剌加的职责,但是动用军队,在政治上还是很危险的。
何况这件事和满剌加无关,暹罗的事情办好了,陈庆也没有功劳。暹罗的事情办砸了,陈庆也没有影响。
所以罗玮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陈庆,恐怕也不会接受请求,出兵帮助暹罗的。
马升说道:
“所以才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罗玮愣了一下,能做到陈庆这个级别的,心智早就已经坚硬如铁了,又岂是情理可以打动的。
马升坐回椅子上,又懒洋洋地说道:
“普通情理当然行不通。”
“咱们这些人,外派海外这么多年,朝中能替咱们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杨阁老盯着海外专务,咱们功过都操之于他一人之手。单打独斗,一辈子也别想归国。”
罗玮满身的尴尬,这样的话也是能说出来的吗?
马升说道:
“咱们都发配海外了,还在乎这个,有什么不能说的?”
马升说道:
“来海外的,基本上都是这个理由。”
“咱们唯一的出路,是同舟共济。咱们各守一方,手里都有些筹码,要是能把筹码凑到一起,拧成一股绳,朝中才有人替咱们说话。”
“不然你再能干,奏疏递上去,杨阁老压着不报,内阁连看都看不到,有什么用?”
罗玮一直觉得马升这个上司懒惰贪玩,但是还是很佩服他的战略眼光的。
扶植权臣就是他提出来的,如果不是这次朝廷加紧了澳洲华商殖拓贵族的控制,暹罗的局势就已经稳定下来了。
罗玮问道:
“马大人,怎么个同舟共济法?”
“打苏党的旗号。”
听到这里,罗玮一惊。
马升淡定地说道:
“我从前是苏大人的下属,众所周知。”
“苏大人现在是吏部侍郎,掌吏部事,咱们想要升迁,也都是要经过吏部的。”
“苏大人的权势,在陛下,在阁老们心中的份量,罗大人也是知道的。”
“而苏党之说,大家也都或多或少的知道吧?”
罗玮激动起来问道:
“难道马大人是苏党成员?”
马升说道:
“当然不是。”
罗玮愣住了,他又看到马升如此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马大人你不是苏党,还怎么发展苏党?”
马升却反问道:
“不是苏党,就不能发展苏党了?”
罗玮的脑子彻底乱了。
马升说道:
“罗大人,苏大人可曾经承认过有苏党?”
罗玮摇头,结党这件事还是比较忌讳的,至少没人会明面上说结党。
苏泽没有承认过苏党存在,几个被传是苏党成员的大臣,也都没有公开承认过苏党存在。
马升说道:“谁是苏党,谁不是苏党,这件事怕是只有苏大人能说清楚,他陈庆能去直接问苏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