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马基雅维并非佛郎机人，而是佛罗伦萨人。
如今意大利这个国家概念还未形成，阿尔瓦罗公爵这么说，不过是要给佛郎机人脸上贴金。
反正大明使者也分不清欧陆这些国家，就说马基雅维是佛郎机人也没什么。
但是元嘉树并不买账，而是继续举例说道：
“譬如，马基雅维利论君主应兼具狮子的凶猛与狐狸的狡猾。此说在《资治通鉴》中已有明确表述，即君主当备‘仁、勇、智、武’四德。”
“仁者，爱民恤下，不滥施刑罚；勇者，临危不惧，敢于决断；智者，明察秋毫，洞悉人心；武者，整军经武，保境安民。此四德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通译磕磕巴巴地将大意翻译了一遍，在场众人皆惊。
好像大明这套理论更全面？
元嘉树顿了顿，看向在座贵族：“贵国此书侧重权术，而中华经典更重德行。治国非仅靠手段，更需立身以正。若君主无仁德，纵有千般谋略，终究难服人心。”
费尔南多听完翻译，眉头微皱。
阿尔瓦罗公爵若有所思，追问：“那《资治通鉴》又是何书？”
元嘉树答道：“《资治通鉴》乃我宋时史学家司马光所著，记载自战国至五代一千三百余年史事，凡帝王将相之得失、治国理政之成败，皆备录其中。历代君主皆以此书为镜鉴。”
“此书共二百九十四卷，耗时十九年编纂而成。司马光在序言中写道：‘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意为借鉴历史经验，有助于当今治理。”
他微微一笑：“而这部《资治通鉴》，同样收录于《永乐大典》之中。若诸位有兴趣，可随我船队同返大明，亲自查阅原典。”
在座贵族听罢，面色各异。
有人低声嘀咕：“欧陆引以为傲的治国学说，竟然早在东方已被超越？”
阿尔瓦罗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大明果然名不虚传。单凭这部大典的编纂规模，便非我等所能想象。”
《永乐大典》在他们心中，已经和消失在历史上的亚历山大图书馆一样，简直就是人类文明的结晶啊！
只可惜亚历山大图书馆已经没了，而大明的《永乐大典》还在！
阿尔瓦罗公爵则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他惊呼道：
“一千三百余年的史书？！上帝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长的史书？”
也不怪阿尔瓦罗公爵这么惊讶。佛郎机（葡萄牙）作为一个独立王国，其历史可追溯至12世纪中叶阿方索一世从莱昂王国中独立，至今不过四百余年。
即便放眼整个欧陆，被视为大国的英吉利与法兰西，其有系统、可信的历史记录，也大致始于诺曼征服（1066年）与加洛林王朝后期（9世纪后），至今同样不过数百年光景。
在此之前的历史，虽不乏神话传说与零散记载，如《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或法兰克人的早期记述，但大多残缺不全，且常与传说交织，难以构成连续可靠的编年史。
欧陆历史资料的系统性保存，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教会修道院的抄写与记录，这使得大量历史细节集中于宗教视角之下。
相比之下，大明所拥有的连续历史记载传统则截然不同。自《史记》开创纪传体通史，至《资治通鉴》这类编年体巨著，中华文明保持着长达一千三百余年系统、官方的历史编纂。
这不仅是时间跨度上的积累，更是一套由史官制度保障、历经朝代更迭而未曾断绝的严谨记录体系。
因此，当阿尔瓦罗公爵听闻一部史书便能涵盖超过千年的详尽史事，其惊讶正在于两种文明对历史认知与记录规模的本质差异。
对欧陆而言，如此漫长而连贯的“信史”，确乎超出了他们基于自身经验所能想象的范围。
元嘉树见好就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举起茶杯：“佛郎机亦有其长处，航海技术、宗教建筑、音乐绘画，皆有可观之处。各国各有千秋，相互学习便是。”
费尔南多松了口气，连忙举杯附和：“贵使说得极是。我等愿向大明学习，也望大明不吝赐教。”
宴席继续，气氛缓和了些许。但元嘉树方才那番话，已在在场贵族心中留下深刻印象，这个来自东方的帝国，不仅在武力与财力上强大，其文化底蕴同样深不可测。
阿尔瓦罗公爵当然不知道，元嘉树说到历史，并不是大明的历史，但是这帮蛮夷肯定是不懂其中区别的。
再说了，《永乐大典》是真实存在的，自己也不算是对这帮蛮夷撒谎。
晚宴后，元嘉树等人回去休息。
阿尔瓦罗公爵则和费尔南多等贵族关门议事。
佛郎机贵族经过彻夜商议，最终确认能解决当前王位危机的唯一外力只有远在东方的大明。
没办法，西班牙人的威胁太大了。
费尔南多向佛郎机贵族们讲述了他的见闻：
“大明在满剌加，毫不费力地击败了我们的远东舰队。”
“他们还设立了严格的海港管理体系，所有商船必须持有他们市舶司颁发的船籍证书才能入港。港口的驻军戒备森严，显示出强大的控制力。”
他继续说道：“在直沽，我见到了大明的火车。那种钢铁车辆无需畜力，依靠燃烧石炭产生蒸汽驱动，能在铁轨上高速行驶，运载量远超马车。这让我深感震撼。”
“航程中，大明使者元嘉树向我展示了一份名为《寰宇全图》的海图，”
费尔南多补充道：“其精度极高，详细标注了好望角、亚速尔群岛等关键位置。元嘉树声称，这些信息在一百六十年前编纂的《永乐大典》中已有记载。”
众贵族听罢，皆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意识到这个东方帝国比此前任何传闻所描述的更为深不可测。
次日清晨，阿尔瓦罗公爵代表枢机会，再次前往驿馆求见大明正使元嘉树。
他不再绕弯，直接表明来意：佛郎机内部反对西班牙兼并的势力，已陷入僵局，亟需外部的智慧与支持。
他希望元嘉树能以大明视角，为佛郎机指点迷津。
元嘉树并未立即给出具体策略，而是屏退左右，向阿尔瓦罗提出一个问题：
“公爵阁下可曾想过，欧陆诸国纷争数百年，战乱频仍，王室更迭，其根源究竟何在？”
阿尔瓦罗沉吟片刻，提及领土，继承权与信仰冲突。
元嘉树缓缓摇头，抛出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论述。
元嘉树在路上也没闲着，他向费尔南多麾下的博学者学习欧陆历史。他本身就是史学大家，又精通人性，很快便弄明白了欧陆历史的逻辑。
元嘉树对阿尔瓦罗公爵说道：“纵观欧陆历史，无论是过去的十字军东征，还是各国间的长期混战，其背后始终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
阿尔瓦罗公爵愣了一下，又觉得有些滑稽，一个大明的学者给自己讲解欧陆的历史？
元嘉树接着分析道：“这双手就是教士集团！”
听到这里，阿尔瓦罗公爵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