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江南很多私学的山长,都是致仕的高级官员,本身就是二甲进士出身。
南京最大的私学书院应天书院,还经常会邀请当世大儒讲学,当年王阳明就在这里讲学过一个月。
这样的教学条件,也是南京国子监不能比的。
南礼部的尚书,也是针对这个问题,提出要将南京国子监的考核归于南直隶六部,南直隶可以自己拨款建设南京国子监。
对于这个提议,申时行明确表示反对,他说道:
“南京国子监再不好,那也是朝廷的南京国子监,若是归于南直隶六部,那还叫国子监吗?不如改名叫南京府学算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但道理是明摆着的。
国子监是全国性的最高学府,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各省都会援例要求自管省城中学,那吏部刚刚建立的统一管理体系,就变成了一纸空文。
苏泽听完三人的话,没有立即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公房里安静下来,几个下属都在等尚书的决断。
吴岳性子急,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尚书大人,南礼部这三条,条条都是要拆台。但申侍郎和宋郎中说的也是实情,南直隶确实和我们不一样。”
苏泽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们说,南礼部的这份部议,能代表南直隶十四府所有人的意思吗?”
众人一愣。
苏泽让人取了南直隶各府的学政档案来,摊开在桌上。
南直隶十四府,地域横跨大江南北。
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这是世人眼中“江南“的代名词。这四府的读书人考中进士的人数,占整个南直隶的七成以上,文教之盛,冠绝天下。
但南直隶不只是江南。
凤阳府,太祖龙兴之地,文教素来不振。
这些年朝廷推广小学,凤阳的学官好不容易有了正经俸禄,学生也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若是吏部统一考核,凤阳的学官反而更容易出成绩,基数低,稍微努力就能看到进步。
淮安府、扬州府,运河沿线,商贾云集。这两府的读书人务实,考上举人就出来做官的比比皆是。他们对统一教材没有意见——反正学生底子薄,按部就班学就是了。
徽州府,文教中等偏上,但徽州子弟多外出经商,留在本地的学生质量一般。
庐州府、安庆府、宁国府、池州府、太平府、广德州、和州、滁州——情况更是各不相同。
“南礼部的奏疏,说的是‘南直隶如何如何’,”苏泽点了点桌上的档案,“但真正觉得统一考核有问题的,是苏松常镇四府。其余十府,恐怕巴不得朝廷统一考核,因为统一标准之下,他们的学官更容易拿到优等考评。”
申时行最先反应过来。
他本就是苏州人,对南直隶的情况再熟悉不过。只是一直以来,世人说起“江南“就是苏松常镇,说起“南直隶“也习惯性地用江南来代表,连南礼部自己,奏疏里也是拿苏松常镇的情况来论证整个南直隶的“特殊性“。
“尚书的意思是……”申时行试探着问。
“既然南礼部说南直隶情况特殊,那我们就请各府分别说说,自己特殊在哪里。”苏泽说,“吏部发文给南直隶十四府,请各府学政衙门就学官考核、教材统一、国子监管理三件事,分别上报意见。”
吴岳眼睛一亮。
“妙啊!苏松常镇四府自然是反对的,但凤阳、淮安那些府……”
“他们不仅不会反对,还会支持吏部的方案。”宋之韩接过话头,“因为统一考核对他们有利。到时候,南礼部的所谓‘南直隶意见’,就不攻自破了。”
苏泽点了点头。
“而且,”他补充道,“各府的意见报到吏部之后,我们还可以根据各府的实际情况,对考核标准进行微调。比如凤阳府的基准线可以单独设定,苏州府的基准线也可以单独设定——但标准由吏部定,细则由吏部批,不能交给地方自行其是。”
这就是给双方都留了台阶。
江南地区担心统一考核不公平,那就分设基准线——苏州的学官考核基准,和凤阳自然不能一样,这一点吏部可以做差异化处理。
但标准的制定权和审批权,必须在吏部手里。
这是原则问题。
申时行思索片刻,也点头认可:
“此策可南可北。南直隶各府意见不一,南礼部便无法以‘南直隶’之名与朝廷讨价还价。待各府回文到部,我们再从中调和,定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新方案。”
吴岳立刻起身去拟文。
宋之韩在一旁补充道:
“尚书大人,那教材的事又当如何?”
“教材的事,同样如此。”苏泽说,“南直隶确实有学生入学前已经开蒙的情况,但这也是苏松常镇四府的普遍现象,凤阳的孩子恐怕入学前还在放牛。教材可以设‘基础版’和‘提高版’两个层级,各府根据实际情况选用,但两个版本的教材,都由礼部统一编纂审定。”
宋之韩记下。
“至于南京国子监,”苏泽顿了顿,“申侍郎说得对,国子监就是国子监,不能变成南京府学。但南京国子监的问题确实存在,这个我们单独立一项,回头和礼部、户部一起商议解决办法。”
部议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吴岳的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以吏部的名义拟好了给南直隶各府的咨文,请各府学政衙门就三件事分别具文上报。
这份咨文的措辞也很讲究,不说“反对南礼部“,也不说“支持吏部“,而是说“朝廷虑及南直隶各府情况不一,特此分别征求意见,以便吏部制定更贴合实际的细则“。
态度温和,手段精准。
咨文发出后,吏部上下都在等。
等南直隶十四府的回文。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十四份回文送到京师的时候,江南官绅集团的那张“统一战线“,还能不能站得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