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杂志的编辑部,是挂在《乐府新报》下的,主编由《乐府新报》主编张位亲自负责。
自从实学会经费开始划拨以来,向《格物》杂志投稿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这些稿件五花八门,从算学到经济学,什么样的都有。
经费到底怎么划拨,总要有一个标准。
而任何学问,都是讲究一个文无第一,这从李伟和英国公张溶的争斗就能看出来。
既然这样,实学会很快找到了一个办法,看在《格物》杂志上发表论文的数量。
因为《格物》杂志是专家审稿,而且张位还改革了制度,采取匿名审稿的制度。
这也是因为英国公张溶的抗议。
凡是英国公和其门客给《格物》杂字投的稿子,实学会会长李伟,都会用各种理由打回。
谁都知道,这是李会长的刻意打压,可偏偏这位武清侯,是大明农业领域的学术权威,英国公的稿子和农学有关,都绕不过李会长的审稿。
这事情就很难办了。
武清侯李伟固然显贵,他是李太后的亲生父亲,小皇帝的亲外公,可人家英国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啊!
英国公可是五大国公之一,是大明最顶级的勋臣,他自然也向《格物》杂志编辑部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这压力,自然也就落到了《格物》杂志的主编张位身上。
张位苦思冥想,也找不到解决办法,他迫不得已,求到了苏泽那边。
张位和苏泽是同年,《乐府新报》也是苏泽所创。
张位找到苏泽,无奈道:“苏尚书,《格物》投稿日增,审稿争议频发,武清侯与英国公相持不下,下官实在为难。”
苏泽略作思索,说道:“既如此,可效科举糊名之法。所有来稿隐匿作者姓名籍贯,仅以编号示人,分送相关领域学士审阅。评审者但见其文,不知其人,但以学问高低定取舍。”
听到苏泽的办法,张位眼睛立刻亮了!
是啊,科举不是早就给了办法了吗!
只不过科举的办法,是防止考生和考官作弊!
而苏泽的办法,是防止审稿人为难投稿人!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也难怪人家和自己同年,如今已经位列吏部尚书了!
张位心悦诚服,但是他还是要问清楚,他又追问:“若评审者意见相左,又当如何?”
苏泽答:“一稿可送二至三人同审,若结果不一,则另请他人再审,或由实学会学术委员会合议裁定。如此,既免人情请托,亦使评审专注文章本身。”
张位点头:“多谢苏尚书!此法大善,下官即刻在《格物》推行盲审。”
苏泽目送张位而去,微微叹气。
当年自己和张位一起考中进士,那时候都是称呼自己“子霖兄”。
到了今日,当面喊自己“子霖兄”的,也就剩下沈一贯罗万化等寥寥数人。
同年的张位,也不敢再称呼自己子霖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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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格物》杂志确立匿名审稿制度,稿件隐去作者信息,由专家凭内容质量评审,争议稿件由多人合议。此举减少了人情干扰,使学术评价更趋客观。
也就是说,审稿不知道投稿人是谁,投稿人也不知道审稿意见是谁写的。
这样的好处是,武清侯李伟不知道投稿人是谁,真的让英国公张溶过了几个稿子。
但是坏处是,《格物》杂志的投稿暴增!
《格物》杂志收到的投稿中,数量最为庞大的当属对天文地理领域的研究。
投稿者们热情高涨,提出了诸多“新颖”理论:
有人坚称大地实为一个巨大的龟背,日月星辰皆由巨龟吞吐所生;
有人详细论证了雷公电母的真实存在,并试图用算学推演其布雨施雷的精确时辰;
还有人声称通过自家水井观测到了“地心之火”,并绘制了通往地心世界的复杂路线图。
这些论述往往充满想象,但大多缺乏实证,仿若民间自成体系的“学问”,一时间编辑部里奇谈频出,令人莞尔。
对此,张位和审稿人都哭笑不得。
尤其是研究领域是天文的学士黄骥和周相,每日都苦不堪言,他们戏称每天都有新的天体模型问世。
然而,在这股“民科”热潮中,唯独缺少对陶观所从事的化学领域的类似“研究”。
这一现象并非因为无人对物质变化感兴趣,而是源于一个非常现实且严峻的原因:
化学实验不同于纸上谈兵的天文遐想或地理猜测,其过程往往涉及火、毒、爆、腐等危险因素。
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实验者伤亡的惨剧。
因此,即便有人心怀好奇,也大多止步于理论空想,罕有人敢在缺乏严格指导和安全防护的条件下,轻易动手去验证那些危险的物质反应猜想。
毕竟,其他领域的“研究”至多闹出笑话,而化学实验若处置不当,则是真的会死人的。
但是今天,主编张位面临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他手里捏着徐思诚的投稿——《果蝇杂交实验初报》。
这文章写的深入浅出,张位虽然不研究农学,但是也能看懂。
可正是因为看得懂,张位才更难受。
徐思诚在英国公的资助下,在河西建设玻璃温室,专门养蝇。
这间养蝇室不大,里面摆了几十口蒙着细纱的玻璃瓶子,每口缸里养着不同的果蝇品系——红眼的、白眼的、长翅的、残翅的——用捣烂的果肉和发酵的米汤喂养。
英国公府的下人私下议论,说徐先生是不是在养蛊。
张溶听完大笑,也不解释。
果蝇这东西,个头小如针尖,但做遗传实验远比豌豆趁手。
一对果蝇十天就能产出一代子孙,一个月能出三代。
豌豆从播种到收获要半年,果蝇一个月够做几十轮。
而且果蝇只有四对染色体,性状明辨,红眼还是白眼、长翅还是残翅、灰身还是黄身,一眼可辨。
徐思诚的文章分了两部分。
第一部分,他完全没有抢功,而是先把自己和李伟当年的豌豆实验做了交叉验证。
他用红眼果蝇和白眼的杂交,反复验证了几十轮,子一代全是红眼,子二代红白分离的比例恰好是极接近的三比一。
他在文章中明确写道:“武清侯李氏以豌豆得显隐之理,今以果蝇复验,果符其数。李氏之论,确矣。“
张位看到这里的时候,眉头跳了一下。
众所周知,徐思诚是英国公麾下头号马仔,如果是验证李伟理论正确,那英国公怎么会让他投稿?还专门署名力荐?
这反而让张位涌起更加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第二部分,才是真正的新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