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年六月,太仓刘家港。
江南造船厂的第二艘通政明轮船下水试航,船身比“江南壹号“长了三丈,吃水更深,轮机经过了重新的布局改造。
消息传到苏州府衙,知府周继昌亲自到太仓码头观礼。
船在江面上走了一个来回,浪花翻涌,岸上的观礼人群一片喝彩。
但顾宪成站在码头上,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高攀龙注意到了,等观礼结束之后,送走了观礼的官员后,问道:“叔时兄,今日大喜,为何面有忧色?“
顾宪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翻出几份呈文,摊在桌上。
他指着最上面的一张说道:“这是上海县递来的桐油报价,每桶比上月涨了两成。这一份,是吴县铁器作坊的延期告书,船锚交期拖了一个月。这一份,是嘉定砖瓦厂的断供通知,说是接了大兴土木的铁路订单,船厂需要的青砖往后排。“
高攀龙拿起呈文逐一看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
江南造船厂如今接的是第二舰队和通政署的双重订单,工期排到了后年。
船台上躺着的半截船壳等着龙骨,码头上三艘船等着维修保养。
但船厂自己没有缆绳厂、没有锚链厂、没有油漆作坊,所有配套全都仰仗散布在苏州各县以及松江、常州的小型作坊和工厂来供应。
这些作坊接不接单、什么时候交货、以什么价格交货,全凭各家东主一念之间。
“叔时兄的意思是?“高攀龙问。
顾宪成思考说道:
“现在是我们求着他们供货,他们自然拿捏我们。但实际上,他们也离不开我们。”
“嘉定的缆绳厂如果没有造船厂的订单,他生产的缆绳卖给谁?”
“别的船厂用不了那么多。吴县的铁器作坊专做船锚和船钉,离开了江南造船厂,他改行做农具?”
“那些专门给船厂做配套的小作坊,有一家算一家,最大的主顾就是我们。“
高攀龙思索着:“所以两边其实是互相依存的。“
“对。但现在各自为政,有人在哄抬价格,有人在拖交期,有人在接别的订单挤掉我们的排期。“
顾宪成站了起来。
“云从兄,你去统计一下,江南造船厂所有的供应商,有多少家、分布在哪几个县、各自供应什么品类。每家的规模、工人数量、产能上限,尽量查清楚。”
“然后替我拟一份请帖,请这些供应商的东主来太仓。就说江南造船厂做东,请大家坐下来谈一谈。”
高攀龙自然知道事情重要,立刻着手去办。
-----------------
几日后,太仓县城的驿馆正堂里,坐了三十多人。
这些人来自苏州府下辖的六个县、松江府的华亭和上海、常州府的无锡,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南的船舶配套产业。
缆绳作坊的东主、铁钉铁锚的作坊主、船用油漆的调配师傅、船帆布料的织布厂东主、专做船钟和六分仪的钟表工匠,甚至还有两家专供船用伙食的罐头厂掌柜。
顾宪成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把太仓知县刘县令请来坐了主位。
毕竟这些作坊散布各县,没有一个官面人物压阵,有些话不好说。
刘体道也很识趣,他知道自己是来镇场子的,开场说道:“诸位,江南造船厂自落户太仓以来,两年间带动了上下游几十家作坊的生意。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县衙有什么指令,是顾董事长有话想跟诸位当面商议。”
说完这些,他果断让出了发言位置。
顾宪成起身向县令行礼,开门见山说道:
“诸位。江南造船厂现在手上有第二舰队六艘海上通政船的订单,江河通政署四艘快船的订单。十艘船,总价超过三十万银元。造出来,银子分给在座的每一位。但如果造不出来,本厂就要承担违约金,这笔钱足以让江南造船厂破产。“
场面安静了下来。
其实在场的工厂主,是故意涨价也好,是迫不得已也罢,他们也确实都依赖江南造船厂的订单。
坐在前排的缆绳作坊东主姓丁,是江南造船厂最早的合作伙伴了,他委屈地说道:
“顾董事长,丁家不是故意涨价。麻料从江西运过来,水路运费这半年涨了三成,丁家不涨就亏本。”
一个铁器作坊主接话道:“我这边也是,铁料从直沽运,海运价格涨了,成本压不下来。“
顾宪成没有反驳他们,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诸位,你们跟我一个人说成本涨了,我就得接受涨价。”
“但如果在座的三十多位,一起把各自的成本账摊在桌面上,一起跟原料商谈价格,那是什么局面?”
丁东主愣了一下。
顾宪成继续说道:“我今天不是来压价的。”
“顾某有一个提议,从今天开始,江南造船厂的所有供应商,成立一个联合体,就叫'江南船业供应会'。这个会做四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价格协商。各家把成本账报上来,算出一个公道的价格区间。船厂不接受漫天涨价,但也不会逼大家亏本接单。原料涨价了,大家一起想办法,集中采购、联合议价。”
“第二件,交期协调。造船厂需要的东西是有时序的,先要龙骨木料,再要船板,再要缆绳和铁件。供应会根据船厂的工期,提前排定各家作坊的交货计划,避免扎堆赶工或者断档停工。”
“第三件,质量规范。缆绳该用几股麻,铁钉该打多长,船用油漆该涂几层,这些都是有讲究的。以往各家自己定标准,质量参差不齐。从现在起,江南造船厂的工程师和高攀龙襄理一起,给每一类物料定一份质量规范,入会的作坊照规范生产,船厂按规范验收。不合格的退回,合格的优先供货。”
“第四件,竞争保护。入了会的作坊,产能和质量能满足船厂需求的,船厂优先从会内采购。这既是一条优先权,也是一条约束,会内的作坊要交一部分保证金,加入会内的公积金池。”
“哪家作坊交了货客户不满意,或者无故断供,就从公积金里扣罚。哪家作坊想扩产缺资金,可用公积金作保向苏松商帮低息借钱。“
在座的东主们听完,神色各异。
丁东主先开了口:“顾董事长说的联合议价,这原料是各家的私事,怎么联合?”
顾宪成道:“江南船业供应会设一个专门的物料委员,由各家推举。物料委员负责统计各家常用的原料品类和用量,然后以供应会的名义,统一和麻料商、铁料商、桐油商谈判。“
“三十家作坊加起来,用量比单一作坊大几十倍,议价权自然不一样。”
“若是还谈不下来,那大宗的商品,还可以直接去采买,跳过那些涨价的中间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