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罐子里不是液体,是半凝固的膏脂,色如猪油,质地厚实。
陶观用木片挑了一点:“这个是脂膏(润滑脂)。臣涂在车轴和齿轮上试过,比桐油润滑,还不吸灰。”
小皇帝伸手要碰,陶观赶紧拦住:“陛下,这东西黏且脏,不宜侵染龙体啊。”
看到这罐子里东西果然脏兮兮的,小皇帝打消了用手捧的念头,但还是让小太监搬来一组机械,用脂膏润滑之后,运行果然十分顺畅。
第四个罐子底部沉着黑色软膏(沥青),黏性极大,需要加热才能使其不凝固。
陶观拿木片挑起来,拉出半尺长的丝不断。
他解释道:“这个臣试过涂在船板接缝处,等干了之后,用水泡了三天没渗进去,可以防水防腐。”
第五个罐子里是焦渣,黑而疏松,触手染黑。
陶观说:“这是釜底剩下的,臣碾碎了掺进粘土里烧砖,比普通砖硬得多,耐热也强。”
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瓷瓶,陶观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
“这个是铜管出口处遇冷水凝出来的,味极臭,像腌坏了的酸菜。臣没敢多试,先存着。”
小皇帝听完,回头看了看苏泽:“苏师傅,这些东西都能用?”
苏泽没有直接回答,转向陶观:“一釜石油,最终能出多少?”
陶观答道:“百斤原料,轻油七八斤,灯油三四十斤,脂膏二十来斤,软膏十来斤,剩下二三十斤焦渣。温度稳了,灯油出得多;火急了,轻油多,脂膏少。”
小皇帝听完陶观的介绍,兴趣明显淡了几分。他绕着五个陶罐走了一圈,回到苏泽身边说道:“苏师傅,这些东西听着不少,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大用。”
他指着第一个陶罐:“轻油,朕知道它一点就着,可也就是引火用。宫中引火有火绒火石,民间也用惯了,谁也不会专门花银子买这个。”
他又指向第二个:“灯油。可照明这方面,登莱的鲸油比这亮得多,大户人家都用鲸油。普通百姓用菜油,虽然暗些,但便宜,满街油铺都能买到,何必换这个?”
听到这里,陶观也点头。
苏泽也微微点头。
这倒不是说小皇帝所说多么正确,而是身为一个皇帝,能如此了解民情,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第三个是脂膏,小皇帝倒是多看了一眼:
“这个能润滑机器,算是有点用。以前机器都是抹鲸脂,鲸脂贵不说,容易变质发臭。”
“陶学士这个脂膏没味,也不吸灰,倒是能替掉鲸脂。”
他顿了顿,“但就这一个用处,其余四种呢?”
第四个沥青,黑糊糊一罐,小皇帝皱了皱眉:“这个软膏又黏又黑,涂船缝用油灰就够了,也没见什么特别的。焦渣用来烧砖?砖窑本来就有煤灰,也不差这一种。”
他总结道:“石油这东西,听着神奇,可提炼出来,也就脂膏能顶替鲸脂这一桩实在用处。”
“说起来,还不如当年舅舅捕鲸来得痛快,一头鲸鱼全身是宝,油能制皂、能照明、能润滑,肉能吃,骨头能做器,腥味虽大,但真能赚钱。”
苏泽赞许地点头,小皇帝知道这些,大概是武清侯世子李文全入宫时候说的。
李文全被父亲强行要求辞去了倭银董事长的职位,如今在京中无事,隔三差五就被皇帝召入宫中。
苏泽首先还是起手一个“夸夸”。
他说道:
“陛下说的不全错。石油目前确实不如鲸鱼有用,鲸鱼浑身是宝,产业链也成熟了,从登莱到京师,从制皂到照明到润滑,已经遍布千家万户。”
苏泽站起身,指着沥青说道:
“但陛下方才说的,只看到了石油替代现有之物的价值,没看到它能创造新物。”
他指着沥青说道:“鲸脂再好,能铺路吗?”
小皇帝一愣:“铺路?”
苏泽说道:“京师的主干道是石板路,可出了城门,官道全是黄土路。晴天扬尘,雨天泥泞,车马陷进去半天出不来。”
“每年工部都要拨银修路,可修了又坏,坏了又修,因为黄土遇水就软,车辙一压就是两道沟。”
苏泽指了指沥青:“这东西涂在路面上,干了以后形成一层硬壳,水渗不进去,路面就不会软化。如果铺上碎石,再浇上热沥青,压平之后,就是一条大雨天也能走的硬路。”
小皇帝眼神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说话。
苏泽继续道:“铺路的重要性,陛下自然是清楚的。”
小皇帝点头,他也听说了,京畿乡公所改革之后,很多乡村打出了“想要富先修路”的建设口号。
小皇帝说道:“不愧是苏师傅,总能想到别人所不能想的!”
苏泽躬身说道:
“陛下,其实这沥青,也不是石油最宝贵之物。”
小皇帝问道:
“这还不是吗?”
苏泽反问道:
“陛下觉得,鲸油好,是因为鲸鱼浑身是宝。”
“但陛下想过没有,鲸鱼是有限的。一头鲸鱼要长几年?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年。而要捕到一头鲸鱼,船队要出海数月,还要看天时地利。”
“即便登莱的捕鲸业已经十分成熟,一年的产量也是有上限的,而且因为捕鲸频繁,登莱每年捕捉到的大鲸越来越少。”
小皇帝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他说道:
“朕知道这件事,前些日子,登莱巡抚成子文上奏,请求朝廷仿效禁猎,设置禁捕期,并禁止出海渔船捕猎幼鲸。”
苏泽连忙说道:“陛下圣明!”
苏泽指着那五罐产品:“可石油不一样。石油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海里捕上来的,是从地下采出来的。”
“一口油井,可以连续生产几年甚至几十年,产量稳定,不受丰歉、不受旱涝、不受季节的影响。”
“它的产量极限,不在于土地多寡,不在于气候好坏,只在于开采的规模和技术。”
苏泽说道:
“陛下,这就是实学机械,和农耕时代的根本区别,臣称之为‘工业化’。”
“工业化?”
小皇帝喃喃这个词。
苏泽没有解释,而是先说起了农业:
“农业时代的一切产出,都受制于土地。粮食要地,棉花要地,油菜要地,牲畜也要地。地就那么多,所以农业时代的财富是有上限的。”
“而工业化,就是把生产从土地上解放出来。”
他走到陶观面前:“陶学士,你告诉陛下,这五罐东西,生产过程用了多少地?”
陶观答道:“回陛下,臣用了三间平房,五口铁釜,几根铜管。原料从旧港运来,一釜百斤黑油,能出七八十斤有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