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戏台搭得精巧,台前摆了一排矮几,几上搁着茶点瓜果。
尚元已经到了,正坐在左侧的几案前,手里端着一盏茶。
三人落座,台上的《长生殿》已经开锣。
一段唱罢,黄台吉放下茶盏,侧头对郑怀远说道:
“郑国主在京师的名声,本王早有耳闻。行侠仗义,救助孤弱,人都称你‘贤国公’。”
郑怀远摆了摆手:
“王爷莫提了。以前年轻气盛,也亏了朝廷宽宏。如今不敢再闯祸了,安安稳稳听戏最好。”
尚元在一旁接话:“如今只管关起门来听曲,外头的事一概不问。”
黄台吉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道:
“你们不管闲事,京师百姓岂不是少了依靠?”
郑怀远苦笑:“王爷说笑了。我一个藩王,又不是朝廷命官,能管得了多少事。”
黄台吉有自己的想法。
他人在京师,说得好听是顺义王,不好听其实就是人质。
他的待遇,和草原息息相关。
除此之外,他本人也要刷一刷存在感,让皇帝和重臣记得自己。
郑怀远和尚义之前的路子,就是一条好路子。
但是听到他们这么说,黄台吉也转变了想法。
京师权贵众多,行侠仗义也是有风险的。
万一惹到了那家权贵,被人背后记恨,那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黄台吉很快又有了新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说道:“行侠仗义是一条路,惠民也是一条路。”
尚元连忙说道:
“这可不行,无故市恩百姓可是犯忌讳的事情。”
黄台吉也明白大明的规矩,你一个藩王在京师天天收买人心,到底要做什么?养死士吗?
但是黄台吉有了新的想法。
“咱们搭台唱戏请人来看,不收百姓的钱,算不算惠民?”
“我听戏班的人说,京师好些百姓一辈子没进过戏园子,连戏台边都没站过。”
尚元愣了一下。
黄台吉问道:“请百姓唱戏,不算是市恩百姓吧?”
郑怀远高兴地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不收钱,让百姓也能听上《忽兰朵》《长生殿》。钱的事好办!咱们不缺这点银元!”
这话确实没说错,郑怀远和尚元都认购了大量的大明国债,每年利息都是一大笔收入,更不要说他们领地的收入了。
而黄台吉来京师,可是将草原几代的积累都带来了,而且草原和大明的关系,大明朝廷都是供着他的。
但是尚元还是有些担心,毕竟他们的身份还是太敏感了。
黄台吉想了想,又说道:“确实,咱们自己搭台请戏班,那太招摇了。”
“可以换个办法嘛!办一场戏曲大赛。”
郑怀远和尚元对视了一眼,等他继续说下去。
黄台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赛面向京师那些没名气的小戏班,由他们三家出钱赞助戏班的路费和行头,谁得了头名就给奖金。
比赛的时候搭台唱戏,不卖票,让百姓免费进来听,也让他们当评判,看到哪出戏叫好声多、人围得密,那就是好戏。
郑怀远立刻明白了里面的门道。
不卖票就不算买卖,不算买卖就不算市恩。
百姓是来听戏的,不是来领你黄台吉的米粮,朝廷挑不出毛病。
小戏班得了资助能活下去,百姓有免费的好戏看,他们三家落个乐善好施的名声,谁也不得罪。
尚元也点了头:“这法子好!”
尚元这些日子天天在府内低调,也闲得难受死了。
尚元说道:
“我在靠近城门的地方有块空地,搭个临时戏台绰绰有余!”
黄台吉当场拍板:“那就定了。郑国主出场地,尚国主出搭台的钱,戏班的路费和奖金我来出。三家均摊,谁也不吃亏。”
次日一早,顺义王府的管事就去了城南几家小戏班递了帖子。
消息传开,京师的小戏班奔走相告。
大戏班有勋贵撑着不愁生计,小戏班平日只能在城隍庙边角拉个场子,哪见过这种好事。
而且戏剧大赛,一听就是扬名的机会,如果能够在大赛上获得好的名次,那就立刻成为京师的有名戏班了。
戏班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大戏班每天的活儿都接不过来,最大的烦恼就是拒绝达官贵人的邀请。
小戏班则要费劲力气才能找到活儿,没出名的时候就连免费都没人看。
而京师,又是整个大明最卷的地方。
全天下想要成名的戏子,想要成名的小说家,都会集中到京师。
每天都有新的戏班成立,每天也都有活不下去的戏班解散。
这就是残酷的京师文娱场。
可如果能一戏成名,那就是一步登天,会成为达官贵人家中的熟客,从贫困线下,一夜暴富。
这其中最好的例子,就是如今在朝鲜的戏剧名家汤显祖了。
据说如今汤显祖被朝鲜国主奉为上宾,是朝鲜国王世子的老师,两人更是情同父子。
朝鲜虽然是大明藩属国,但也是一个大国,汤显祖现在的身份,也算得上一个藩属国的王太傅了!
这样的例子在前,多少科举不第的读书人,都开始了自己的戏曲创作。
不到三天,报了名的小戏班就有十几家。
郑怀远腾出了城南的一片空地,尚元找工匠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戏台,台前用绳子围出一片空地,能站两三百人。
黄台吉让人印了一批红纸告示,贴在崇文门、宣武门几个热闹路口,上面写着:“顺义王府、满剌加国主、琉球国主共办戏曲大会,连唱五日,分文不取,老少咸宜。”
告示一贴出来,京师百姓先是不信。
戏班唱一场的包银够小户人家吃一年,哪有白听的道理。
有人专门跑到城南看了一圈,见戏台确实搭起来了,台前空地上还摆了几排长条凳,这才回去喊了街坊邻居来占座。
开台那天,天还没亮戏台前就围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