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沈一贯的再议,就是“下次再说”的意思,也等于搁置了澳洲开拓贵族的申请。
桌面上还有一份市舶司送来的简报,内容是关于澳洲进口商品的统计。
从数据上看,自新钞结算推行以来,澳洲的羊毛进口量比此前增长了将近七成。
原因不难理解:原来的澳洲领主们把货物卖给中间商,中间商再倒手给大明商人,中间商吃掉了一部分利润。
如今新朝贡体系直接打通了产地和工坊之间的结算通道,没有中间环节,澳洲领主的实际收入提高了,大明工坊的原料成本也下降了。
双方都得了好处,贸易规模自然扩大。
沈一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想起苏泽在一次闲谈中说过:这套体系的要害,不在于谁多赚谁少赚,而在于让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利可图。
只要有人愿意扩大生产,有人愿意扩大加工,有人愿意扩大运输,这个循环就能自己跑起来。
现在看来,澳洲这块算是跑起来了。
沈一贯拿起笔,在简报的末尾写下一行字:
“转呈户部、工部并南洋总督府知照。”
写完,他将四份文书归拢起来,递给候在一旁的书办,吩咐道:“誊录存档,原件送中书门下五房。”
接下来,又有书吏过来,送上了又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比澳洲领主的那份厚得多,封面印着欧陆大使馆的朱红印章,署名是欧陆正使元嘉树、副使崔道宣。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佛郎机果阿据点的考察记录,附带着一份对佛郎机国力的评估。
这是当年两人在果阿停留,写完报告后,就让人从海上送回来的,到了今天才送到京师。
报告详实,两人做了细致的工作,统计了果阿当地的商品价格,并详细罗列出来。
沈一贯点头,不愧是杨阁老看中的人,果然就是有能力。
沈一贯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结论部分。
报告的核心判断很明确:
佛郎机对大明贸易的依赖程度极高,而大明对佛郎机几乎没有刚需。
佛郎机人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香料、象牙、珊瑚,大明可以从南洋诸藩以更低的价格获得。
佛郎机人从欧陆带来的火器、呢绒、钟表,技术水平都很不如大明,价格也没有优势。
而佛郎机最出名的佛郎机炮和鸟铳,如今大明的技术已经全面超越,遥遥领先。
元嘉树在报告中写道:“佛郎机所需者,红茶、生丝、瓷器、铁器、药材,皆为大明寻常商品。彼离此则无货可售,无利可图;我失彼则不过少一商路,无伤根本。”
因此元嘉树建议:
维持佛郎机现有朝贡地位,将其继续列为最外围藩属国,市舶税加倍,随船停靠即走,不得擅留。
按照朝贡体系的分层制度,佛郎机处于最外围,享受的待遇最低,承担的价格最高。
这样既给了佛郎机面子,又保证了大明的利润。
沈一贯看到这里,微微点头。
但他没有急着合上报告。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和苏泽的一次交谈,那是在内阁议事之后,两人出宫路上的闲聊,说的就是新朝贡体系中各国地位的划分。
当时苏泽提了一个观点,沈一贯当时觉得有些超前,但如今看到元嘉树的报告,又觉得那番话另有深意。
苏泽说的是工业品市场的竞争。
明朝的工业品固然先进,但欧陆诸国也在发展。
有些技术门槛不高的产品,比如普通铁器、粗纺布匹、基础农具,欧陆的工坊已经能生产,只是质量不如大明、成本比大明高出三到四成。
如果完全不管不顾,大明和欧陆之间就会形成两个平行的工业圈,各自生产、各自消费,大明的工业品永远打不进欧陆市场。
但如果给佛郎机一定的优惠呢?
让佛郎机成为大明工业品进入欧陆的跳板。
办法并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在大明和佛郎机的贸易中为一部分特定商品设置优惠税率,让这些商品在佛郎机港口的售价比在其他欧陆国家低出一截。
佛郎机商人自然会把它们转卖到西班牙、法兰西、英吉利,从中赚取差价。
久而久之,大明的工业品就会通过这条渠道源源不断地流入欧陆市场。
而一旦欧陆的消费者习惯了使用大明出产的廉价优质商品,欧陆本土工坊就会被挤压,逐渐萎缩,直至失去与大明竞争的能力。
在欧陆本土工业被摧毁之后,大明再调整价格,完成市场收割。
沈一贯想起苏泽当时说的话:
“工业税要在离大明近的地方收,在离大明远的地方放。佛郎机在最外围,收他们的税不是目的,让他们当作跳板才是目的。”
沈一贯拿起笔,在元嘉树报告的末尾的空白处写道:
“果阿考察结论允当。维持三等藩属国地位,茶叶、生丝、瓷器市舶税加倍之议可准。”
但接下来他又另起一行,写道:
“然工业品一项,建议与工部会商,择其技术门槛较低、欧陆自主生产者日增之品类,如农具、铁钉、粗纺布、普通铁锅等,试行对佛郎机降低关税一成。”
“以佛郎机为支点,拓我工业品入欧之道。”
沈一贯又拿起欧陆大使馆的报告,果阿除了这些基本的商品之外,还向大明求购钟表和印刷机。
佛郎机人求购这两样东西不奇怪。
欧陆也有钟表,但精度非常的差,表盘上甚至只有时针,而大明一些精巧的钟表,都已经有秒针了。
印刷机也是,欧陆的印刷机根本不是自动化印刷,也没有高速排版的功能,只能印书,无法办报。
佛郎机人求购这两样东西,眼光也是独到。
“钟表、印刷机,事关重大,与澳洲贡事一起,递交内阁讨论。”
写完这段,他放下笔,将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