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沽。
范宝贤给孟思齐的留影匣追加了三千银元投资之后，就匆匆带领家族骨干南下松江府，商议投资石油炼化厂的事情去了。
而孟思齐用这笔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从实学会订了一块大口径凸透镜。
实学会的制镜工匠，为了给武清侯李伟制作显微镜，拿到了实学会的项目拨款，在这种激励下，磨出来的透镜透光度比民间作坊高出一截。
除了供应实学会之外，这些匠人成了一个协会，名为皇室实学会制镜匠人协会，协会有自己一套标准，并以这个标准接受定制。
价格自然要比普通匠人高上一大截，但是质量是真的好。
孟思齐的订单下了不到半个月，他需要的透镜就磨好了，用火车送到了直沽。
第二件事，他在直沽码头附近租了一间铺面，铺面后就是他的工坊。
孟思齐也明白，不能只靠着范氏的投资，自己的研究要进行下去，还需要将留影匣卖出去。
铺面开张第一天，无人问津。
路过的脚夫和船工看看门口挂的招牌“留影坊“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能将人影留在银版之上“，都摇头走了。
直沽自从开港以来，很快成为了京畿地区和海运的交汇之地。
水陆交汇，加上草原铁路，这让直沽鱼龙混杂，骗子极多。
直沽治安司是去年成立的，成立以来压制住了码头区的帮派和邪教，但是对于城内的小偷小摸和诈骗，治安司目前还是有心无力的。
看到孟思齐的店铺，普通人也当是骗子。
咱们直沽人什么骗子没见过！？
孟思齐也不急。他把那块拍了货船的银版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自己坐在铺子里继续调药水。
他觉得，直沽码头这地方，南来北往的商人多，识货的人总会有的。
果然，第三天，一个从泉州来的船东在门口站了半炷香的时间，盯着那块银版看了又看，最后走进来问了一句：
“这是你画的？“
这些年，随着商业交流，一些西洋绘画的技法也开始传入大明。
当然，大明的读书人，特别是士大夫群体，只是将欧洲的绘画，当做一种文化来观察的。
可是欧陆绘画却在别的领域得到了发展。
首先是出版业。
很多报馆和印书馆发现，欧陆这种偏向于写实风格的绘图，作为插画或者说明图更加合适。
中国也有偏向于写实的画风，比如工笔画，但是欧陆在文艺复兴时期诞生的一批绘画天才，总结出了一套更科学的绘画技巧，可以用二维平面表现三维物体。
很快，这种更加写实的绘画，在更多工业行业得到了应用。
原因也很简单，随着工业化的分工，一家工厂需要的零件，需要其他工厂来提供。
那么这家工厂就必须要将自己的需求，准确地告知其他的工厂。
否则总不能生产一个零件，都需要来回往返沟通吧？那样成本也太太高了。
皇家实学会的宸学士，也是如今司礼监的秉笔宸昊，这位大明太监权力顶点上的司礼监秉笔，为了给小皇帝讲述他的海外见闻，于是融合了西洋绘画的技法，重绘了自己在远洋时期的物种观察笔记。
宸昊还联合黄骥、周相两位精通算学的学士，总结了一套尺规作图的范氏，用来准确描绘工业零件。
一时之间，不少天分不够的画匠，开始学习西洋绘画技巧和尺规作图范氏，这样就算是不能在画坛出名，也可以在出版业和工业界养活自己。
这名泉州船东，在直沽见到了新船，准备回去之后让当地船厂仿造。
但是他没有找到合适的画匠，却发现了孟思齐的店铺。
孟思齐摇头，指着自己的设备说道：
“不是画的，是留影匣拍的。”
泉州商人十分好奇，掏出银元，让孟思齐示范。
孟思齐带着设备来到码头，对停着的船打开镜头，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孟思齐又小心翼翼地带着设备回到工坊内，到后面的暗室调配药水。
又等了一个时辰，一张黑白的船舶影像就出现在镀银铜板上。
泉州商人看到这张铜板，惊讶地说道：
“太惊人了，这是仙术吗？”
孟思齐摇头说道：
“这不是仙术，是实学。”
泉州商人老老实实的掏钱，孟思齐完成了自己第一笔生意。
这个泉州商人在临走的时候说道：
“孟先生，你这留影匣能拍人吗？”
这个问题让孟思齐愣住了。
其实他也试验过，但是拍摄人，需要长期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否则画面容易糊掉。
留影匣的底板是镀银铜板，显影药剂也是昂贵的药剂，所以孟思齐之前都舍不得实验。
等到泉州商人离开，他开始考虑拍摄一张人像作为招徕客户的招牌。
但人像摄影，始终是个坎。
普通人也没有那么多绘制自己人像的需求，也只有一些达官贵人会绘制一些人像，这种一般是用来祝寿庆生的。
孟思齐没有这个门路，达官贵人大概也不放心，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半个时辰，让他拍摄。
这还真的和妖法有点像了。
而普通人，没有这个需求，也付不起这个银元。
孟思齐让学徒给自己拍摄了一张照片，挂在了门前，引发了不少人的围观，但是听到价格之后，众人纷纷散去。
泉州商人那一单生意过后，孟思齐依然没有新业务。
孟思齐想着不能坐以待毙，他决定主动出击。
有钱，愿意让自己拍照，直沽真的有这种人吗？
孟思齐很快想到了一种特殊的人，码头区的番商。
自从大明开放海外专卖和入籍制度以来，直沽港口的番商越来越多。
这些番商来自欧陆、奥斯曼，大多是商人出身，在大明做了多年生意，攒了银元，买了海外专债，等着排队入籍。
朝廷对番商入籍的标准很高，必须在大明连续居住五年以上，无违法记录，有固定产业或商号，同时购买不少于两万银元的海外专债。
符合条件的人不多，但愿意等的人很多。
这些番商，都住在港口区，因为他们还没有入籍，所以不能离开港口区。
而等待入籍的番商能够买得起专债，自然都是有钱人。
于是孟思齐和学徒，扛着自己的设备，来到了直沽的港口区。
直沽港这几年变化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