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也发现了,如今京师一些拔牙的匠人,会让顾客先烈酒之后再拔,这样能缓解病人的痛苦。
李时珍开始了研究,一方面,他开始研究能让人失去知觉的药物,另一方面,他也开始尝试切开人体治病。
其实这样的病倒是不少,最多的就是疮伤和坏疽。
中医本身也有挖疮治病的先例,李时珍也成功进行了几次手术。
但是他也遇到了一个问题。
如今苏泽的微虫致病说已经深入人心,既然如此,那要切开人体,就不能在室外了,而是最好在干净的室内进行。
可是室内的光线又很差,没办法看清楚坏疮内部的样子。
就这样,李时珍求到了张毕学士,于是张毕研究出了这套镜子反射的装置。
孟思齐看到这个装置时,愣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有用。
他动手调整了镜子的角度,又在墙上挂了一块白布作为反光板。
经过三四次调整之后,解剖台上的光线已经足够明亮,虽然比不上正午户外的直射阳光,但比之前室内昏暗的光线强出许多。
孟思齐又拆开了留影匣的前端。
他换上了一块更厚的凸透镜,这是他在直沽工坊里试制的新品,通光量比原来的那块大了将近一倍。
他在镜片后面加装了一个可调节的光圈,用铜片手工敲出来的,可以控制进光量。
经过反复测试,哪怕在室内的反射光条件下,曝光时间也能从半个时辰缩短到一刻钟以内。
更重要的是聚焦。
有了这个装置,孟思齐就能在远处放大远处的东西,按照陈复生的要求,将人体组织清晰地拍摄进去。
两人约定第二日开拍。
孟思齐带着设备赶到刑部时,陈复生已经做好了准备。
解剖台上摆着一具无主尸体,已经完成了体表检查,胸部腹部的刀口缝合好了。
陈复生说今天要拍三样东西:
一是肺部切开后的组织切面,二是肝脏表面的病变斑点,三是颈部肌肉深处的出血痕迹。
孟思齐架好留影匣,将镜头对准解剖台,调整了光圈和焦距。
陈复生重新打开切口,取出肺组织放在木板上,又用镊子拨开表面薄膜,露出下层的病变区域。
孟思齐忍住了强烈的呕吐,站在暗箱后面,拉下黑布,开始曝光。
一刻钟后,他取出银版,拿到临时搭起的暗室里显影。
又过了一刻钟,他将显影好的银版拿出来,对着窗口的光线端详。
版面上肺组织的轮廓清晰可见,病变区域的暗斑和正常组织的灰白界线分明。
陈复生接过银版,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孟兄的留影匣简直就是话本中的法宝!”
他们又拍了肝脏和颈部肌肉。
肝脏表面的硬化结节在银版上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斑块,颈部肌肉深层的出血点也在银版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这一次难度要大了很多,因为这些版块和出血点都太小了。
孟思齐又是调解光,又是调整透镜,好不容易才拍下了比较清晰的影像。
三块银版全部拍摄完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复生当天晚上就给画师送去了一份银版拓片。
画师对着银版看了半天,没有像上次一样呕吐。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了第一幅准确的肺组织切片图。
接下来半个月,孟思齐就住在刑部,陆续拍摄了不同死因的脏器标本:
缢死者的颈部肌肉切面、溺死者的肺泡组织、中毒者的肝脏和胃壁。
每次拍摄前,陈复生都会先做一遍解剖,将需要拍摄的部分取出,摆好位置,再由孟思齐架设留影匣。
前后拍了二十几块银版,报废了七八块,最终成片的有十六块。
这些银版全部留在了刑部尸检房,陈复生将它们编号登记,珍重地收藏起来。
论文的配图问题至此解决。
陈复生将十六张银版交给画师,让画师对着银版绘制插画。
画师用了五天时间画完了全部插图,每一张都比照着银版上的影像一笔一笔地临摹,连病变区域的纹理和色彩深浅都用墨色的浓淡表现了出来。
陈复生看了画稿后,说和银版上的影像几乎一模一样。
论文的正文部分一共写了八千余字,包括两起命案的侦破经过、显微镜下对组织切片的观察记录、以及不同死因对应的脏器外观差异比对。
陈复生在论文末尾感谢了孟思齐协助留影,又感谢了刑部尸检房的同僚协助解剖。
他将论文寄给了《格物》杂志社。
杂志社收到稿子之后,这次稿子没有盲审。
李时珍是学士,剩下能审稿子的基本上都是李时珍的弟子,所以这一次干脆李时珍直接在实学会开了个会,公开讨论陈复生的论文。
论文的配图实在是太逼真了,而且和陈复生总结的现象实在是太相符了,都让人觉得是陈复生在编造数据。
李时珍面对这些质疑,没有替弟子辩解,而是专门派人到刑部核实,陈复生将那些银版拿到了实学会。
看到银版上清晰的成像,再也没人能质疑。
论文没有收到任何反对意见,其标题为《论不同死因之脏器示异图谱》,被紧急插入最近一期杂志刊登。
甚至为了能刊登这篇论文,《格物》编辑部也花了心思。
要印刷这篇论文,还要将配图给塞进去,《格物》杂志临时雇佣几名雕版工匠,这才完成了全套论文的配图雕版。
发行后,这篇论文在京师引起了一阵骚动。
顺天府的仵作们最先读到了这篇文章,有人照着论文中的图谱重新核对了自己验过的案子,发现几起旧案确实存在误判。
大理寺和刑部的主官也注意到了这篇论文,专门派人到尸检房查看了那些银版。
狄许借机向刑部尚书建议,将留影匣拍摄脏器标本作为尸检的标准流程固定下来。
顺天府有几名老仵作专程到刑部来找陈复生,想要看那些银版。
陈复生将银版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他们面前。
老仵作看着这些银版,和他们以往的一些经验印证,更是觉得这些银版太伟大了!
几名穷仵作说道:
“我们买不起《格物》,这银版能借我们临摹一份吗?”
陈复生说道:
“诸位不必着急,狄侍郎已经决定了,下月将举办京畿仵作培训班,到时候这些资料都要印刷成教材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