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拜访孟思齐的人,是刑部新任吏员陈复生。
陈复生被刑部侍郎狄许说服以后,加入刑部,开始整理研究自己的这些年解剖人体的经验,准备将这些都编写成教材。
狄许还鼓励他,在司法学校开设课程。
按照狄许的说法,办案的警察是需要懂这些的,要不然办的案子都是冤假错案。
检察官也是需要懂这些的,因为他们需要按照证据确定罪犯的罪行。
巡院的法官也是需要懂这些,否则他们根本没办法分辨谁对谁错。
于是,狄许更是鼓励陈复生总结经验,尽快在司法学校开课。
陈复生夜以继日,总算是把前阵子的经验总结出来,写成了几篇实学论文,准备发表到《格物》杂志上。
但是很快他又遇到了问题。
他偶然间看到了直沽的报纸,知道了孟思齐留影匣的事情,连忙从京师赶来了直沽。
陈复生敲了敲门,开门的学徒探出半个身子,表明孟掌柜已经不再接受预定。
陈复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孟思齐在留影匣最风声正盛的时候,暂停了业务。
他报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刑部尸检房顾问,吏科试在考生员。
听说是官府的人,学徒不敢怠慢,将陈复生引接入内。
然后将孟思齐从暗室里拉了出来。
陈复生没有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
“在下陈复生,在刑部狄侍郎门下做事,奉命整理仵作档案。”
听到仵作两个字,孟思齐不由皱眉。
仵作是个让人有不好联想的职业。
陈复生看到孟思齐这个态度,也明白仵作的名声太差了。
但是他还是说道:
“在下最近遇到了一个难题,听说孟先生的留影匣能把人的影子留在银版上,他想请孟先生帮忙,拍一些尸体的照片。”
孟思齐愣了一下,惊讶地反问道:“尸体?”
陈复生点头补充道:
“解剖之后的尸体。内脏、骨骼、伤口切面,都需要拍下来。”
“在下要编写的书,就是要告诉不同死因对应的脏器样子。”
“可这些东西,实在是没办法写下来。”
“在下也曾经找过画师,但是画师见到这些东西就受不了,画也画不出来。”
孟思齐沉默了片刻,他本来想要拒绝的,可是看到陈复生的眼神,他还是让陈复生继续说了下去。
陈复生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他跟着李时珍学了几年医,又在顺天府做了两年兼职仵作,验过三十多具尸体。
后来狄侍郎在刑部成立了尸检房,和自己的恩师李时珍一起研究死者之学。
狄侍郎发现他对尸体感兴趣后,爱才心切,将他调到刑部,专门负责疑难案件的尸检。
前阵子,他利用尸检,帮狄侍郎破了两起案子,狄侍郎要求他把成果写成论文发表在《格物》杂志上。
“论文写好了,”陈复生说,“但是配图的问题解决不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稿纸,摊开放在桌上。
稿子上的文字都是蝇头小楷,研究十分的严谨。
可是配图就不敢恭维了。
陈复生没有学过绘画,画的都不是草图了,完全就是鬼画符。
陈复生也很绝望,他甚至专门去学了宸学士的绘画技巧,可奈何自己在这方面着实没有天赋,实在是画不出像样的图出来。
陈复生说道:
“孟大匠,您能用留影匣,将那些东西拍下来吗?”
孟思齐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这些东西,能够搬到太阳下吗?”
陈复生摇头:“不能。尸检房有严格的规矩,尸体不能离开。这不仅仅是证据的需要,更是因为这天气下,若是将尸体放在太阳底下,很快就会变质。”
孟思齐露出为难的表情:
“原来的镀银铜板留影,要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曝光至少半个时辰,按照陈大人的说法,你要拍的东西又不能见阳光,这样如何是好?”
陈复生说道:
“阳光的事情,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拍照的事情,孟先生能答应吗?”
孟思齐思考了一会儿,陈复生说道:
“在下并非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前途,而是这些知识若是真的能传播出去,那天底下就能少很多冤案,很多枉死的亡灵就能伸张正义。”
听到这里,孟思齐说道:
“既然陈大人这么说了,孟某只能答应下来,不过这留影匣只能我亲自操作。”
孟思齐又说道:
“在下并非是怕商业机密泄露,而是这留影,和陈大人正在做的事情一样,也都是非常专业的,很多器材都十分精密,一旦弄坏了就很难维修。”
听到这里,陈复生连忙点头说道:“这个自然,孟掌柜什么时候动身?”
“等我收拾好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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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复生提出的办法,是用玻璃镜子。
他在京师南城找到一家卖玻璃镜的铺子,买了几面巴掌大的镜子。
回到刑部尸检房后,他让人在朝南的墙上开了几个巴掌大的方孔,嵌上透明玻璃。
阳光透过玻璃射进室内,陈复生将镜子摆放在光线路径上,调整角度,让光线经过多次反射,最终汇聚到解剖台上方。
其实这不是陈复生的新发明。
其实不仅仅是陈复生在研究人体,他的老师李时珍也在研究人体。
这还是苏泽的启发。
苏泽曾经在一起谈话中,询问李时珍一件事情,三国时期华佗曾经要给头疼的曹操开颅,又曾经给关羽刮骨疗毒,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时珍身为医家,其实内心未必相信这些小说家言,可是华佗又是史上公认的名医,他又不能否定他。
苏泽于是提出了一个想法,他认为华佗能切开人体治病,是因为麻沸散的缘故,正是因为麻沸散可以把人麻醉,所以才能没知觉的切开身体。
这句话也给了李时珍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