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贤和金山知县杨廷槐在沥青处置权上卡住了。
范宝贤说沥青必须全部留给范氏自用,直沽造船厂的装甲船防锈实验需要大量沥青,这是和总参谋部挂钩的军用项目。
杨廷槐的立场也坚定,他说既然是军用项目,那县衙更应该保留一部分处置权,不然日后朝廷追查下来,金山县连一块沥青都调不出来,怎么交代?
况且沥青这东西一看就是石油最有价值的产物,范氏全拿走,县衙只分灯油和脂膏的利润,这笔账不公平。
范宝贤发现,这位知县是个懂行的。
这松江府的官员,怎么和他以往打交道的官员完全不同啊!
别的地方官员,还有这士大夫的架子,羞于言利,所以这类的细节谈判,往往都是让县吏上的。
对于这些县吏,范宝贤自有一套对付他们的经验,他们反正不是做主的人,争取利益的决心并不是很大,反而害怕还价太狠,惹恼了上司。
但是杨廷槐完全不同。
他一点没有士大夫羞于言利的想法,而是一点一点的和范宝贤谈判,分毫利益都不肯让出来。
尤其是在利益分配的事情上,杨廷槐根本不在乎所谓官员的面子。
范宝贤压着火气又谈了两轮,杨廷槐寸步不让。
这位金山知县明白,他没争到宝钢,全县的希望全压在石油上,这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
所以在全县利益上,他不愿意妥协。
谈判到了这个地步,双方都要擦出火星子了,再谈也没有意义了。
范宝贤从县衙出来,和范宽说道:
“那就先晾着他。“
范宝贤恢复了平静,他说道:
“咱们大老远从直沽跑到松江,总不能光在县衙里扯皮。”
“既然来了江南,不如出去看看,看看这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到底有多么繁华。”
“我还听说苏州松江这几年的工厂比京郊还热闹,我们去见识见识。“
范宽想了想也说道:
“也对,咱们好不容易来江南一趟,总不能就泡在谈判桌上,只是杨县令那边?”
范宝贤一挥袖子说道:
“晾他几日再说!”
“仲立兄,石油这东西,除了陶学士,全大明还有几个人明白价值?”
“除了我们愿意投资,还有谁愿意砸钱在这个上面?”
“咱们等得起,但是杨知县等不起!“
范宽想了想,也觉得范宝贤说的在理。
两人把账房留在金山县城,雇了一条小船,沿着吴淞江往上游走。
第一站是青浦。
刚到青浦地界,远远就看见淀山湖边竖起了一片厂房,几根烟囱正在冒烟。
范宝贤让人把船靠岸,走到工地边上,看到入口处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宝钢“两个字。
工地里夯土机正在打地基,几台蒸汽起重机在吊装钢梁,工人喊着号子,一片沸腾。
范宝贤问路边一个卖茶的老汉:“这宝钢什么时候能投产?“
老汉说年底出第一炉钢。
范宝贤又问这厂子是不是朝廷建的,老汉摇头说不是,是青浦知县陆光裕联合几家大族合股建的,县衙出地皮,乡绅出银子,朝廷发改房给批的。
范宝贤和范宽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
范宽想到自己当年,在京畿地区苦寻不到钢铁厂的项目,在松江府竟然已经立项建设了。
从青浦往东,进了华亭县地界。华亭是松江府城,街道比青浦宽了一倍,两边的店铺招牌密密麻麻。
范宝贤注意到一件事,华亭街上的布庄特别多,但每一家布庄门口挂的招牌都不一样——“徐氏织造““周家布行““李记染坊“,各自标着各自的姓氏。
他和一个布庄掌柜闲聊了几句,掌柜听说他们是北方来的,立刻来了精神。
“二位掌柜从哪里来?山西?那你们一定知道直沽的棉布厂。不瞒你们说,我们华亭的织布厂用的蒸汽机就是从直沽买回来的,天津机器局出的货。“
天津机器局,也是最早一批工部直属的工厂。
这家工厂已经是老牌子的机器制造工厂了,在南北都有很大的名气。
范宝贤问用起来怎么样,掌柜说好用是好用,就是贵。
范宝贤听完有些落寞。
京师是工业起步最早的地方,但是江南的追赶速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尤其是在纺织业上,江南本来就有基础,他们又积极购进蒸汽机,这让江南的棉毛纺织业都超过了北方。
范宝贤又听说,常熟知县赵用贤自己办了蒸汽织布厂,把全县散户织户拢到了一块,士绅出钱更新设备,百姓出力织布,常熟的织布产量大增!
华亭意识到的时候,速度反而慢了,眼睁睁的看着常熟后来居上,织布产量超过了华亭。
听到这里,范宝贤都惊了。
松江织布举世闻名,竟然会被常熟追上去,由此可见常熟是下了多大的本钱购买织布机。
范宝贤问道:
“这常熟不是抢生意吗?”
掌柜摇头说道:
“不算抢,常熟织布,华亭织布加印染,档次不一样,客户也不一样。而且常熟的瞿家有时候织不过来,会把多余的棉纱卖给华亭,华亭这边印染的化工料用不完,也会倒卖给常熟。”
“抢归抢,到了关键的时候,他们还是得互相帮忙。”
听到这里,范宝贤有些沉默。
山西的时候,范宝贤也面临同行的竞争,有些同行的手段堪称下作。
可都说江南散装,怎么和自己所想的不一样?
船过了嘉定。
嘉定知县蔡国熙办的是砖瓦厂,也已经建立起来了。
范宝贤在嘉定码头上看到几十条运砖的驳船排成一列,等着装船发往徐州。码头边上还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贴着嘉定县衙的招商公告:
“凡来嘉定投资建厂者,县衙代办用地审批、协调原料供应、三年内商税减半。“
范宽看到这勃勃生机的样子,忍不住感慨道:
“这江南各县是真的能争啊。”
旁边一个正在指挥装船的工头听见了,插了一句嘴:“我们蔡知县说了,爱争才会赢。“
听到这里,范宝贤和范宽都绷不住了。
范宝贤向工头搭话问道:
“这个兄台是本地人吗?”
工头摇头说道:
“我是扬州人,在嘉定砖瓦厂做工,可要比在老家种地强。”
“既然不是本地人,食宿要怎么解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