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指了指码头后面一片低矮的工棚:“厂里安排的,十几个人一间。条件不好,但蔡知县说了,年底前在厂区外面建工人新村,砖瓦厂出一半,县衙出一半。“
范宝贤啧啧称奇。
再次上船,范宝贤对着范宽说道:
“这争到这个地步,连工人都要争,这位蔡知县也真是个妙人,果然爱争才会赢。”
范宽也感慨地说道:
“这一趟来江南,才知道咱们在山西那些年,浪费了多少时间。”
“若不是族长及时抽身,怕是家族要一蹶不振了。”
范宝贤也点头。
大争之世,就意味着发展的速度是以往的数倍乃至于几十倍,一个产业领先几年,若是不能稳固创新,很快就会被人赶上超越。
而财富积累的速度,也是以往的几倍乃至于几十倍。
范氏看起来财大气粗,在京师闲了半年就坐不住了。
所有人都有一种被时代赶着往前走的感觉,如果停留在原地就会落后。
江南这种竞争,在范宝贤和范宽看来是有活力的竞争。
不是那种“我要把你比下去“的狠劲,而是“我不能被你落下“的急劲。
船过了吴淞口。
吴淞口是整个江南最繁华的地方。
当年范宝贤曾经作为房山铁路公司的代表,前来吴淞口传授铁路运营的经验。
当时的吴淞口,还是一个破落渔村。
如今站在船头望过去,码头上林立的桅杆望不到尽头,岸上的蒸汽起重机在装卸货物,铁轨从码头一直延伸到仓库区,几列火车正在装货。
港口外侧的海面上,两艘蒸汽明轮船正在错船,烟囱里冒着白汽,汽笛声隔着水面传过来。
这是江南造船厂的新船,可以在近海航行,据说正在准备向直沽试航。
一旦成功,南北海上航运将再也不受风向影响,任何时候都能快速通航了。
范宝贤想到了江南造船厂,这又是一个庞然大物。
听说如今江南造船厂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
顾宪成统筹了上游的工厂,形成了一个涉及到几十家原料供应的庞大集团。
因为一家江南造船厂,所带来的生意,就足以养活一座村子。
而整个江南地区,几乎每个村镇都在积极办厂。
或是公办,或是民办,散装江南谁也不服谁,自然谁也不愿意在这场大争之世的竞争中落后。
两人乘船返回金山,却发现县衙前停了好几辆马车。
范宝贤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县吏们似乎是故意放他进去的,范宝贤和范宽一路无阻的走到了县衙的花厅,这也是他之前和县令谈判的地方。
只见花厅传来了几个人声,都是京师口音,而且范宝贤还有些熟悉。
他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进门。
杨廷槐看见范宝贤进来,不慌不忙地介绍:
“范掌柜来得正好。这三位也是来谈石油生意的。“
范宝贤扫了三人一眼。果然是京师开钱庄的同行。
他坐下来,笑着说:“三位掌柜久违了。“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范掌柜,石油之利天下共知。金山县悬赏求贤,范氏能来,我等也能来。“
范宝贤转头看杨廷槐。
杨廷槐端着茶碗,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范宝贤也不知道是怎么走漏了风声,引来了这帮秃鹫。
更糟糕的是,范宝贤知道这几人背后的权势,他们是真的能不眨眼地掏出钱来的!
更糟糕的是,杨廷槐有了选择,那自己必须要让步了。
“好。“范宝贤站起来,“既然有三位陪标,那咱们就敞开了谈。“
他对杨廷槐说:“杨大人!三七分成。沥青县衙三成优先采购,成本价,其余七成归范氏。”
“灯油和脂膏的销售权全部给县衙,范氏只负责生产。”
“厂址、征地、码头配套,县衙出,工期六个月。范氏出全部设备和流动资金。签了约,明天就付定金。“
说完之后,一名掌柜说道:“范掌柜,你这条件未免苛刻了些。“
范宝贤转身看他:“不管你什么条件,你能炼油吗?“
这句话说完,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来松江府还是太匆忙了,而且石油这东西实在是太新了,懂这个的人也很少。
杨廷槐放下茶碗说道:
“三位掌柜远道而来,诚意满满,总不能让他们都空手回去吧。这股本要重新谈了。“
范宝贤咬了一下牙。
制衡。
如果只有两个股东,一个官一个民,其实范宝贤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官府一般都是投资,很少干预经营决策。
毕竟官府的事情很多,也不可能就盯着工厂。
对于地方官府来说,生产安全、就业,这是更重要的事情。
可如果引入其他股东就不一样了。
股东多了,内部争议就大了,而且股东都有表决权,三家如果联合起来,是会影响经营的。
显然,杨廷槐是要引入其他股东,来制衡范宝贤。
还都是京师的钱庄!
这帮秃鹫!
范宝贤再次咒骂了一声,只能继续谈判。
这一次,主动权就全部都在杨廷槐手里了。
最终达成的方案是,县衙三成,范家四成,另外三家分别一成。
这是个很精妙的股份比例。
县衙比范家少,是因为技术和资金拿都是范家出的,县里负责的是土地和用工、治安这些软配套,这些东西江南其他县也都在争,所以杨廷槐也不敢太过分。
但是县衙和另外三家联合起来,正好是六成股份,可以压倒范宝贤。
而对于范宝贤来说,他也只需要在四方中拉拢一家,就可以稳稳控制住炼油厂。
这个微妙的股权结构,让所有人都不敢乱动。
杨廷槐代表县衙拿到了对范宝贤的威胁权,三家拿到了投资权,而范家拿到了进军江南事业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