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沉默了。
这点他可太懂了,那些两班贵族的戏班,除了靡靡之音之外,就是歌功颂德的烂剧。
冯学颜继续说道:“有了自己的戏班,我们就可以把那些获奖的戏文搬上舞台。在汉城演,在开城演,在平壤演,在釜山演。让朝鲜的百姓看看,他们生活的这个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样一来,那些戏班既赚了钱,又得了名声,还不用花一分钱买剧本,何乐而不为?”
“久而久之,朝鲜各地的戏班,都会来我们这里要剧本。我们给什么,他们就演什么。那些不按我们给的剧本演的戏班,反而会因为没有好剧本而逐渐衰落。”
汤显祖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冯公,你这是要彻底掌控朝鲜的戏曲市场啊!”
“不只是戏曲市场。”冯学颜目光深远,“戏曲只是我们的一把钥匙。打开了这扇门,后面还有小说、诗歌、绘画、音乐……所有的文艺形式,都可以为我们所用。”
“当朝鲜人看的戏、读的书、听的曲,都是大明筛选过的、符合大明利益的,那他们的思想,还会属于朝鲜吗?”
汤显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冯公,你这手段,太过厉害了。”
冯学颜摇了摇头:“不是我厉害,是苏尚书厉害。这套东西,都是他在京师时就设计好的。”
“围观多年,学着苏尚书的手段,颜某算是有了一点心得罢了。”
“润物细无声,先引导思想再做事,这就是苏尚书的手段。”
汤显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那第三步呢?”汤显祖问道,“既然有第一步评选、第二步演出,那第三步是什么?”
冯学颜放下茶碗,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第三步,是建立一套完整的评价体系。”
“评价体系?”汤显祖不解。
“对。”冯学颜说道,“评选和演出,只是让好作品被看见。但要让创作者知道什么样的作品是‘好’的,就需要一套评价标准。”
“我们要在汉城创办一份戏曲杂志,每期都刊登评论文章,点评最近上演的戏文。哪些写得好,哪些写得不好,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都要说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评论的标准,要由我们来定。比如,揭露朝鲜官场黑暗的,就是‘有现实意义’;歌颂朝鲜百姓勤劳善良的,就是‘接地气’;展现朝鲜民俗风情的,就是‘有民族特色’。”
“而那些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作品,就是‘缺乏批判精神’;那些描写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作品,就是‘脱离现实’;那些模仿大明风格的,就是‘缺乏独创性’。”
汤显祖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就是想夸谁就夸谁,想贬谁就贬谁吗?”
“话不能这么说。”冯学颜笑了笑,“我们是有标准的,只不过这个标准,是由我们来制定的。而且,我们会让这个标准看起来非常客观、非常公正。”
“比如,我们会请一些朝鲜本地的知名文人来担任评委,让他们参与评论。这些人因为参与了评论,就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体系的受益者,从而更加维护这个体系。”
“久而久之,这套评价标准就会成为朝鲜文艺界的‘共识’。谁要是违反了这套标准,就会被视为‘不懂艺术’、‘水平低下’。”
“而符合这套标准的作品,就会成为主流。不符合的,就会逐渐被边缘化。”
汤显祖深吸一口气:“那这套标准的核心是什么?”
冯学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核心只有一句话——一切以大明为参照。”
“大明有的,朝鲜没有,就是朝鲜落后;大明做得好的,朝鲜做得不好,就是朝鲜需要反思;大明先进的地方,朝鲜保守的地方,就是朝鲜需要改变。”
“只要这个核心确立下来,朝鲜的文艺作品,就会自发地走向‘反思’、‘批判’、‘揭露’的路子。”
“而那些试图为朝鲜唱赞歌、为两班贵族辩护的作品,就会因为不符合“艺术标准”而无人问津。”
汤显祖沉默了许久,终于说道:“冯公,你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朝鲜人真的按照你说的去反思、去批判、去揭露,然后他们发现,问题的根源不只是朝鲜的两班制度,而是……而是……”
他话没有说完,但冯学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冯学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汤先生,你是想问,如果有一天,朝鲜人把矛头指向大明,该怎么办?”
汤显祖点了点头。
冯学颜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那就让他们继续写。大明不怕被批评,大明经得起批评。真正可怕的,是连批评的声音都没有。”
“况且,如果朝鲜人真的开始批判大明了,那说明他们已经把大明当成了平等的对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宗主国。那时候,他们就不再是‘藩属’,而是‘伙伴’。”
“大明要的,难道不正是这个吗?”
汤显祖怔住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冯学颜,和他平日认识的那个和和气气、整天喝茶聊天的大使,简直判若两人。
汤显祖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冯公,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汤先生,你方才听的,是前奏。真正的杀招,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高的一层境界。”
汤显祖心头一凛,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冯学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汤先生,你方才读了那本《粟米谣》,觉得它写的如何?”
汤显祖如实答道:“情感真挚,唱词朴实,虽无华丽辞藻,却动人心魄。写出了朝鲜百姓的苦难,确实是一部佳作。”
冯学颜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这部作品,会让观众对朝鲜产生什么样的印象?”
汤显祖想了想,说道:“会让观众同情朝鲜百姓的遭遇,痛恨那些贪官污吏,对朝鲜的现状感到愤怒与悲哀。”
冯学颜说道:
“那么,汤先生,你再想一想。如果十年、二十年之后,朝鲜的每一出戏,每一本小说,每一首诗歌,都在写朝鲜百姓的苦难,朝鲜官吏的贪婪,朝鲜制度的腐朽。”
“朝鲜的文艺作品里,永远只有饿殍遍野,官逼民反,礼崩乐坏。”
“而同时,大明的文艺作品里,则是高楼林立、万家灯火、书院遍地、船坚炮利。”
冯学颜一字一句地问道:
“到那时候,一个普通的朝鲜读书人,一个普通的商人,一个普通的农夫,提起大明时,会是什么感受?”
“提起自己的国家时,又会是什么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