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宣读完毕的当日下午,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济州军港。
第一水师的军官们原本还在为李超提督被调离而黯然神伤。
这位老长官从水师草创时就带着他们,如今因为一桩后勤贪腐案被调回京师,虽说朝廷给足了体面,但谁都知道,第一水师的天要变了。
可当他们听说王湘那帮言官也被留在济州岛,还要常驻设衙时,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码头边,几名水师军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
“那帮御史真不走了?”
“行人司都来宣旨了,还能有假?海外驻军监察司,正五品的衙门口,就设在咱们岛上。”
“嘿,让他们也尝尝这海风的滋味!”
“这帮文官整日里在京师养尊处优,如今也要跟咱们一样守着这孤岛过日子了!”
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军官,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军官却摇了摇头:
“别高兴太早。他们留下,是来查咱们的。”
“往后每一笔开销、每一份饷银,都要过他们的眼。你说这日子,能好过?”
“怕什么?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又不学后勤那帮王八蛋吃回扣。”
“你行得正,你能保证你手底下的人都行得正?那帮言官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几分。
“再说了,言官又不是只能查贪腐,军纪他们也能管。”
络腮胡子军官拍案道:
“原来他们就是朝廷派来的监军!那还不如派宸宣慰使回来呢!”
“慎言!宸宣慰使如今可是司礼监秉笔,是堂堂内相,怎么可能回来当监军。”
众人纷纷泄气。
是啊,王湘这帮人连第一水师后勤处的陈年旧账都能翻出来,逼得李提督不得不自请处分,如今他们成了常驻济州的“太上皇”,往后这军港里的一草一木,怕是都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了。
码头不远处,赵铁柱独自站在栈桥尽头,望着海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是水师学堂的学员,一路跟着王湘查账,亲眼见证了这位给事中如何从层层账目中揪出贪腐线索,也亲耳听到了那帮朝鲜商人在审讯中交代的种种勾当。
说实话,他佩服王湘的手段和胆识。
可另一边,他是水师的学员,将来是要编入第二水师的军官。
他的同袍们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味。
“铁柱,听说你给那帮御史鞍前马后地跑腿?”
“铁柱兄,查账查得可过瘾?要不要帮咱们也查查饷银有没有克扣?”
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像一根根细刺,扎得他心里难受。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水师学堂毕业生身份,却成了同学眼中的叛徒。
可他又没法解释,他是奉镇海伯的命令护卫王湘的,那是军令,他一个新军官能违抗吗?
再者说,他也亲眼看到了那些账目上的猫腻,那些贪墨军费的家伙,确实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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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心中纠结的时候,海外驻军监察司的招牌已经挂了出去。
但衙门里除了几张从军港仓库借来的桌椅和一堆尚未整理完的账册,几乎空无一物。
王湘选择将监察司衙门设在济州港的港口区,这里是距离舰队最近的地方,也是济州军港对外运输的通道。
王湘坐在案前,盯着面前摊开的一卷空白奏疏纸,已经沉思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兄,请过来一下。”他终于开口。
赵闵成放下手中的账册,走到案前:“王大人,有何吩咐?”
“咱们监察司有多少人?”
“朝廷核定编制二十人。不过按照朝廷的旨意,咱们这些人还要再散到倭国琉球这些地方,最后能留下十个人就不错了。”
“吏部苏尚书,说要给咱们监察司补齐吏员,但是具体人数还没有确定,估计不会低于50人。”
“王湘问道:“济州军港有多少驻军?”
赵闵成一愣,随即答道:“第一水师虽经此案有所调整,但仍有战舰二十余艘,官兵三千余人。第二水师尚在筹建,按计划建成后规模与第一水师相当,未来总驻军人数……不会少于五千。”
“五千人。”王湘苦笑,“咱们几十个人,盯着五千人的钱粮军纪,赵兄觉得可行吗?”
赵闵成沉默片刻:“确实人手不足。但朝廷能批这么多的编制,已是杨阁老极力争取的结果。再要增员,怕是难了。”
“六科都察院有多少人,王大人是清楚的。”
王湘说道:
“赵兄没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是查案子,这点人手是够了。”
赵闵成眉头紧皱:“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湘说道:
“但是要管住驻军的五千人,这点人是远远不够的。”
赵闵成点头说道:
“可是咱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怎么管住水师?”
王湘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宪兵。
“宪者,风宪也。兵者,武力也。”
王湘缓缓说道:“我意上奏朝廷,在海外驻军监察司下设一支风宪部队,专司执行监察之职。”
“风宪部队的职责有三:其一,查封涉案账册、财物,不受驻军干涉;其二,传讯、拘押涉案人员,有权先行控制嫌疑人,防止证据销毁或人员潜逃;其三,护卫监察司人员执行公务时的安全。”
赵闵成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
“王大人,这支‘风宪部队’隶属谁管?若归监察司调遣,那水师那边怕是会反弹。”
“隶属监察司,但人选可从水师学堂毕业生中选拔,经严格考核后入职,不归水师序列,直属总参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