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颜先生在陈家铁厂门口静坐,已经第三天了。顾先生想必已经听说了。”
顾宪成点头,没接话,把那封信推了过来。
李庆芳接过信,展开来看了一遍。
信是颜钧让人送来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但是这内容可不一定客气。
颜钧在信里直接引用了顾宪成在《江左雅刊》上写的那篇文章,把里面讲过的话一字一句拆开,重新对准了顾宪成自己。
信里写着:“公尝言,佃户与乡绅平等,盖因佃户亦人也,非乡绅之私产。”
“此理至明。今工厂之工人,与工厂主之间,亦当平等。工人亦朝廷子民,非工厂主之奴仆。”
“公既为佃户争平等,则工人之平等,公当何论?若只许佃户离田,不许工人议价,则公之平等,半截而已。前半截对旧士绅,后半截对新士绅,不敢用矣。”
李庆芳看完,把信搁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顾宪成。
顾宪成说道:
“颜先生这封信,在下收到了。他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李庆芳没有接话,等他自己说下去。
顾宪成继续道:“我写那篇文章,说的是佃户的事。佃户被旧士绅锁在土地上,不能自由离庄。”
“顾某认为这不公平。现在颜钧把同样的道理套到工人头上,说工人被工厂主压着工钱、没有工伤补偿、不能议价,这也是不公平。他说得对,顾某也没办法辩驳。”
颜钧这一招还真是又准又狠,就在新士绅刚刚取得对旧士绅的胜利时,就被颜钧打到了要害上。
现在工厂主完全在舆论的下风。
顾宪成说道:
“顾某办江南造船厂,给工人的待遇在太仓是最好的。这一点,李主司可以查。但颜钧说的不是江南造船厂,他说的是那些给船厂供货的小作坊。那些作坊的工人待遇差,工伤不管,工钱压得低。”
“那些作坊给船厂供货,船厂压他们的交期,他们就压工人的工钱。说到底,顾某的船厂,也是这条链条上的一环。”
李庆芳这才开口:“顾先生的意思是,这件事你不想要管?”
顾宪成点头。
但是李庆芳说道:
“但是李某认为,这件事顾宪成应该管。”
顾宪成疑惑地看向李庆芳。
顾宪成眉头一皱:“李主司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庆芳没有急着回答,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这才说道:
“顾先生那个江南船业供应会,是你一手拉起来的。你把上游的作坊拧成一股绳,让他们按统一的标准供货,按统一的交期排产。”
顾宪成没接话。
李庆芳继续说:
“陈家铁厂、王家缆绳坊、李家木作坊,这三家都是供应会的成员。他们的货交不出来,江南造船厂就要停工。”
“停工一天,损失多少银子,顾先生比李某清楚。你那个供应会,把作坊和船厂绑在了一起。作坊出事,船厂也跑不掉。”
顾宪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让顾某出面压住颜钧?”
“压?”李庆芳摇头,“压不住的。颜钧是泰州学派的大儒,他的弟子遍布江南。你今天压了他,明天他的文章就会出现在《江左雅刊》和《商报》上。到时候,顾先生那篇讲平等的文章就会被人翻出来,一句一句对质。你怎么答?”
顾宪成没有立刻反驳。
李庆芳又说:“工人闹事,不是今天才有的。山东漕运码头上的事,顾先生应该听说过。”
“颜钧在山东搞联合会,被会道门利用了,最后官府出手取缔。但那是因为颜钧没掌握住局面,被地头蛇钻了空子,闹出了事情来。”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李庆芳说道:“是跟顾先生那个供应会里的作坊主谈。工人要涨工钱、要工伤补偿、要修改罚规,这三条,哪一条过分?”
“朝廷的律法本来就支持。北方的工厂,京师工部直属的厂子,早就执行了。为什么南直隶执行不了?因为作坊主不愿意让利。”
他顿了顿又说:
“顾先生,你那个供应会把作坊和船厂绑在一起,这是好事。但绑在一起,就得一起担事。”
“作坊主压榨工人,工人闹事,船厂跟着停工。”
顾宪成没说话。
李庆芳继续说:
“工人问题是迟早会出现的。江南的工厂越来越多,离开土地的佃户越来越多,进厂的人越来越多。”
“顾先生,难道您真心觉得,新乡绅就要比旧乡绅更好?”
顾宪成过了半天,这才反问道:“那李主司觉得,应该怎么办?”
李庆芳说道:“敞开聊就是了!你顾先生是江南士绅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你出面,把供应会的作坊主叫到一起,再把颜钧和他的弟子请来,再由官府仲裁,三方坐下来谈。”
“工钱定多少,工伤怎么补,罚规怎么改,一条一条谈清楚。谈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白纸黑字写下来。”
顾宪成问道:“李主司的意思,是坐下来谈?”
“对。”李庆芳说:
“顾先生这个江南船业供应会,本来就是把作坊主叫到一起谈规矩的。工人也是供应会的一环。没有工人,作坊开不了工。没有作坊,船厂造不了船。这个链条上,谁也不能少了谁。”
顾宪成沉默了很久。
李庆芳又说:“顾先生说过,‘人即政治’。”
“佃户和士绅之间要讲平等,工人和工厂主之间也要讲平等。”
顾宪成又问道:
“那工人如果不知足,尝到甜头之后,隔三差五闹事,反过来要挟工厂呢?”
李庆芳说道:
“这个好办,薪水每年固定时间商议,讨论涨薪的幅度,半年或者一年,大家一起坐下来好好商议一次。”
“一旦谈妥了的事情,期间内不可能再用同样的理由闹事,大家都在官府的见证下签字画押,若是工人无故闹事,官府也会出面压制。”
“这件事,我治安司就可以答应顾先生。”
听到这里,顾宪成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